确实没有握兵器而产生的后茧,位置都为握笔时才有。
按下各种猜测,他说道:“嫂嫂可知,当年父亲在边关时,府中账目每季都会送一份副本去边关?”
“为何?”
“父亲曾说,兄长将来要承袭爵位,该知晓家中用度。”
程砚语气平淡,“所以庆元四年前的账册,边关也有一份,但四年秋后,就没了。”
因为那年秋,赤焰谷之战爆发,老国公前去支援,战死沙场。
账册副本的传递,就此中断。
而程琮身受重伤,自此落下一身沉疴旧疾,被断言命不久矣,却愣是坚持活了十年,直到幼弟长大成人。
秦家军八千勇士以及舅舅,也在那年消散在赤焰谷的风中,独留舅母、表哥二人相依为命,如今,表哥再次入军,随军驻扎边关。
苏令妤心中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,赤焰谷一战,于程秦两家,皆是大祸。
思绪随之一转,程砚为何要告诉她这些?是在暗示什么?
“二弟的意思是......”她试探道。
“今日就到这里吧,我乏了。”
程砚却不欲多言,起身行至门口又顿住,“这些旧账册存放多年,难免受潮虫蛀,嫂嫂查阅时小心些,莫要弄坏了。”
苏令妤听出弦外之音——账册可能被动过手脚。
程砚离开后,苏令妤独自留在账房,她重新翻开庆元四年的账册,一页页仔细查看。
忽然,她注意到一页的装订线上有重新缝制的痕迹。
纸页边缘有一团淡淡的茶渍,不是陈年旧渍,像是近年才沾上的。
她小心拆开那页,对着光看。
纸张背面,隐约透出几行字迹,是前一页的内容印上去的。
但其中几个数字,和正面记录的不符,还能看见浅浅的丰昌二字。
联想起在自己拿走的那本账册中,夹在其中的宣纸上,也写了丰昌行。
有人改过账。
得出这一结论,苏令妤心跳不由加速。
她将账册合上,平复呼吸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账房的管事来了。
“大少夫人还在啊。”
管事姓曾,是二房提拔上来的人,“可需要小的帮忙?”
“不必。”
苏令妤起身,“今日就到这里,曾管事,这些账册似乎有些受潮了,不能因为是老账册就不管不顾,还是要摆出去晒晒。”
曾管事眼神一闪,“是,是,年岁久了,改日小的让人拿出去晒晒。”
“有劳。”
苏令妤颔首离开。
回到清辉院,她立刻让雪眉磨墨,将记忆中那些异常账目和数字一一记下。
雪眉在一旁,把刚才看到的低声说出来,“小姐,方才二公子似乎在看您的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令妤沾磨落笔,一气呵成,“他在看我的手,是否有老茧。”
程砚依旧对她有防备和不信任。
可惜他看穿了也看不出什么,出嫁前,父亲命人用刀将她手中的老茧全部割掉,再用羊奶等名贵的物件泡手保养。
除非上手摸,否则不可能看得出来。
闻言,雪眉心中安定了不少。
想到小姐肩上背负的东西,雪眉满眼只有怜惜,秦将军死的惨,背后又有异端,小姐无人可诉也就罢了,还得替大小姐收拾烂摊子。
从前御史中丞府的好处,怎的就一个想不起来小姐了。
夜深人静时,苏令妤对着烛火细看。
三千两的修缮款,超量的皮料采购,还有几笔名目为军需补给的支出,最终流向几个京外的商号。
丰昌行、隆盛记、万通行......
这些商号的名字,她再舅母的只言**语中听过。
舅母曾说,除了朝廷所出,军中其余的一些补给,就是通过这些商号转运。
如果程国公府的银钱流向这些商号,又用作军需,那么老国公和舅舅,可能用的是同一批补给渠道。
苏令妤握紧笔杆,这些记录似乎指向一个可能。
程秦两家的父辈,不仅不是敌人,反而可能有某种合作。
但为何战报会说老国公指责舅舅贪功冒进,一意孤行深·入赤焰谷腹地?
为什么赤焰谷一战后,所有相关的人都沉默或消失?
所谓的老账册究竟是被改动了,还是从头到尾都是假的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的烛火摇曳,愣是在酷暑的夜晚,叫人升起一股凉意。
苏令妤起身关窗,却见院墙外,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是石头?还是二房的人?
她不敢去追,眼眸微眯,吹熄蜡烛,隐入黑暗中。
同一时刻,利台院内。
程砚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地图。
他手中朱笔,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,正是苏令妤今日在账册上看到的那几家商号的旧址。
石头低声道:“公子,大少夫人今日在账房待了整整两个时辰,出来时,神色如常,但曾管事说,她拆了一页账。”
程砚笔尖一顿,“哪一页?”
“庆元四年秋,三千两修缮款那页。”
程砚罕见的勾了勾唇,如同厚厚冰层瞬间消融,如沐春风。
“她倒是会找地方。”
“公子,要阻止她查下去吗?”
“不。”
程砚搁下笔,“让她查,有些路,总要有人先走一遍,才知道有没有陷阱。”
他扭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眸色深幽,好似刚才的笑容从不存在过。
“而且,我也很好奇,她到底能查到哪一步。”
棋子就位,棋局已开,接下来,就看这看似柔弱的长嫂,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。
而他这个病弱小叔子,只需在暗中静静看着,偶尔......好心情的推上一把,莫叫人走错了方向。
如此,足矣。
程砚收回视线,问道:“二叔快回京了?”
“是,据说还有两月,不过也快,黄小娘与其一儿一女陪同外放,如今要回来了,二房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笑话来。”
石头话中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,在大少夫人出现之前,老太太不管事,也就二房这位妾室黄小娘能治得了二夫人了。
程砚脸上却没什么笑意,更谈不上和石头一样幸灾乐祸。
指尖轻点椅把手,声音飘到了石头耳中。
“笑话,也得有人看才行,否则岂不浪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