沁芳院。
与回京消息一同传来的,还有单独给程阑的一封信。
程阑捏着薄薄的信封,即使尽力克制,仍避免不了双手颤·抖。
他身为二房嫡次子,才气比不得三哥,武艺比不得大哥,宠爱比不得黄小娘生的贱种,连程砚那个病秧子也能把他比下去。
父亲甚少正眼看过他,如今却单独给他来了信。
侍从在一旁站着,忍不住替主子高兴,“公子,一定是主君对您的计谋深感赞同,这才会特意给您来信,您快拆开,好让小的也瞧瞧,主君是如何夸赞您的。”
程阑瞥了他一眼,嘴上不说,心里很赞同侍从的说法。
手指轻轻打开封条,好似手中的不是封信,而是一件昂贵的宝物。
可当信彻底展开在眼前时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纸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字——无节外生枝,自作聪明,专注明年春闺,此妇人,棋子尔,莫因小失大。
侍从眼见着自家公子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掉了下去,登时不敢言语了。
半晌,才小心翼翼的说道:“公子,主君才调任回京,谨慎为上倒也无错,许是主君另有打算。”
程阑想要将信纸撕碎丢出去,最终还是舍不得。
这还是父亲头一回,对他说了这么多话。
“父亲这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。”
他的声音漠然,心中很是不甘,难道他做什么,都比不上三哥随口一说吗?
主子们的事情,身为下人哪敢随意掺和,索性闭上了嘴,装作听不见。
二叔即将回京的消息也传到了苏令妤耳中。
得利于张婆子人缘好,喜好聊闲话,旁的秘辛或许拿不到,但这种大事,瞒不住人。
这些时日苏令妤白日都埋头栽进账房里,只为查找更多有用的消息。
可惜,不知是被人察觉了,还是账册确实无误。
任凭她翻来覆去的看,再也找不出多余的不对劲之处。
如今二叔即将回京,还会带回来一房妾室,以及两儿一女,家中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看来,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是夜,夜色如墨,星子稀疏,正是动身的好时候。
清辉院主屋的烛火早已熄灭,黑暗中,苏令妤睁着眼,默默计算着时辰。
她在心里将那张手绘的路线图又过了一遍,不是上次那条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,子时到了。
时候差不多了,主仆二人一同起身,在黑暗中对视一眼。
两人推开后窗,翻窗落地,身形轻盈如猫,几个起落便隐入槐树的阴影里。
夜风带着暑气的潮湿闷热,吹动枝叶沙沙作响。
苏令妤与雪眉贴着墙根移动,耳朵却竖着,捕捉方圆十丈内的任何声响。
远处传来模糊的说笑声,是取夜宵的巡夜护卫回来了。
两人屏息凝神,待那声音渐渐远去,才继续向前。
佛堂就在前方,月光下,那栋独·立的院落显得格外肃穆,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。
咔的一声清响,门锁打开。
两人闪身而入,从窗扇窜进佛堂,反手将窗虚掩,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。
佛堂内一**漆黑,只有长明灯的一点微光在佛像前摇曳,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旧木的味道。
贴着墙壁站了**刻,两人才走到上次发现的挂画下。
极薄的刀**再次伸入砖块缝隙,轻轻一撬,那块砖松动了。
雪眉上手,轻轻挪动,直至取下,露出黑黢黢的一块空洞。
苏令妤伸手进去,果然摸到一个冰凉的木盒。
她将木盒取出,就着长明灯的微光,小心掀开盒盖,雪眉则守在她身边,警惕观察四周。
里面整整齐齐放这几样东西。
一叠信笺,纸张已经泛黄,以及一枚半块玉佩。
玉佩呈青白色,雕着祥云纹,断面参差不齐,显然是被人为掰断的。
苏令妤拿起玉佩,触手温润,翻到背面,上头刻着两个小字。
秦、雄。
秦雄,是舅舅的名讳。
她心脏快跳,指尖发颤,强自镇定的放下玉佩,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。
字迹遒劲有力,落款处一个程字,应当是老国公无疑。
信是写给她舅舅秦将军的,开篇是寻常问候,但越往后,字句越显沉重。
“京中局势诡谲,今日多有异动,兵部密报,北疆似有增兵之象,朝廷主和之声甚嚣尘上,愚兄奉命监军赤焰谷,然调令仓促,粮草军械皆有蹊跷。”
苏令妤一目十行,越看心越沉。
信中透露,老国公在出征前已察觉不对劲,调令来的突然,配给的军械是旧制,粮草数量不足,且负责押运的将领背景复杂。
他怀疑朝中有人与北疆勾结,故意要在此战中,让大周朝战败。
“此去凶险,愚兄已做好最坏打算,若事有不谐,此信与半块同心佩为证,盼弟见佩如见兄,务必彻查幕后之人,以慰将士在天之灵。”
信末的日期,是赤焰谷之战前七天。
苏令妤呼吸急促,她快速翻看其余几封,都是老国公出征前后写的,内容越发急促紧迫。
最后一封信是舅舅的字迹,只有短短几行——
“已至赤焰谷,地势险恶,斥候回报有异,敌情与兵部所报出入甚大,兄若得见此信,当知吾与八千将士,非战之罪,实为人祸!元凶在......”
信在此处戛然而止,在字后面应是凶手之名,但此处残缺,有被火烧过的痕迹。
背后之人损毁凶手之名,任由这封信被送了出来,想必是笃定老国公来不及看见,已经投身援军之列,出发支援。
苏令妤脑中嗡嗡作响,舅舅不是贪功冒进,老国公也并非为图功劳,指挥不力。
他们是被陷害的!而凶手,舅舅显然已经知道是谁!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迅速做出判断。
木盒不能拿走,太显眼,信件也不能全取,会打草惊蛇。
雪眉数着时间,低声催促,“小姐,得快,丑时将至,护卫快来了。”
苏令妤当机立断,将那半块玉佩塞入怀中,其余信件原样放回,把画复位。
两人闪到门边,正要开门,苏令妤动作却忽然顿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