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始终不明白,父亲为何要将那些足以翻案的证据藏起来,而不是公之于众。
佛堂墙中的东西,又是何人放进去的,祖母这些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佛堂,是否早就知晓里头藏匿的东西。
向来待兄长温和的祖母,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。
程砚闭上眼睛,父亲,您希望我怎么做?那个拿走玉佩的女子,又是敌是友?
查验账册的第三日,王翠笑吟吟地来了清辉院。
苏令妤不由佩服她换脸色的本事。
“侄媳这几日独自理账,辛苦了。”
她亲·热地拉着苏令妤的手。
“眼看着老夫人的寿辰就要到了,今年虽因琮哥儿的事不宜大办,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,二婶想着,你既是大房长孙媳,也该学着料理些实务了,整日看些陈年老账,也学不出什么花来。”
二婶突然这么热情,显然是挖了坑只等她跳下来埋了。
苏令妤索性陪她演下去,温顺地垂眸,“二婶抬爱,月明愚笨,怕做不好。”
“诶,此话差异,谁天生就会这些?”王翠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,“这是寿辰需采买的部分物件,多是绣线、绸缎、香烛之类的,预算二婶也帮你拟好了,共八十两银子,你先试着办办,若有不懂的,尽管来问我。”
苏令妤接过清单扫了一眼,心中立刻明了。
清单上列了十二样五品,其中江南云锦三匹、苏绣金线五束、沉水香十两,饶是她这种不曾了解汴京市价的人,也清楚绝非区区八十两能够置办齐全的。
尤其是那苏绣金线,若是真品,五束便要四五十两。
再看指定的供货商铺,锦绣轩、香缘阁,名字听起来雅致,这些天看账册,没少瞧见这两家的名字。
自王翠开始掌家后,针线、香料,全都换成了这两家。
若说其中没有猫腻,讲给老鼠听,老鼠都不信。
明晃晃的陷阱,办成了,是她应该的,办不成,便是无能,往后家中庶务,彻底没了她的份。
超额了,还能污蔑她贪墨,中饱私囊。
“二婶放心,月明定当尽力。”
苏令妤面上不露分毫,恭敬应下。
王翠满意离去,眼中闪过一抹得意。
待人走远,苏令妤展开清单,提笔在一旁空白处细细标注。
她唤来小菊,“你去锦绣轩和香缘阁,就说程国公府要采买寿辰用物,问问这几样的价钱,记清楚了回来报给我。”
小菊领命而去。
她又叫来张婆子,“婆婆在京城多年,可知除了这两家,还有哪些信誉好、价格公道的绣庄香铺?”
张婆子沉吟**刻,回道:“城东的彩云坊绣品不错,价格也实在,香料倒是福寿斋的老字号最好,他家还给宫中供货呢,只是......”
她迟疑道:“二夫人指定了铺子,咱们若换别家,怕是不妥。”
“无妨,我只是问问。”
苏令妤微笑道:“总要货比三家,才知道哪家最合适,不是吗?”
张婆子会意,忙去打听。
午后,小菊回来了,报来的价格果真高的离谱,苏令妤心中有数了,却不急着有动作。
次日晨省,老夫人问起寿辰准备事宜。
王翠抢着回道:“都已安排妥当了,我还让琮哥儿媳妇帮着采买些物件,也让她历练历练。”
老夫人看向苏令妤,“可还顺手?”
苏令妤柔声道:“回祖母,月明正在学习,只是有些物件价格浮动,月明见识浅薄,拿不准分寸,比如那苏绣金线,往年府中采买是什么价?月明怕买贵了浪费,买贱了又失了体面。”
闻言,老夫人微微颔首,“你倒是细心,金线这类,府中每年都有定价,虽比市价略低,但可做参考,待会我让赵妈妈抄一份往年的单子给你。”
“谢祖母。”
苏令妤福身,余光瞥见王翠脸色微僵。
从老夫人处出来,苏令妤在园子里偶遇了难得出门的程砚。
他坐在亭中看书,因病气而显得苍白的脸色,在阳光下白的透明。
“二弟。”
程砚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淡淡道:“嫂嫂神色匆匆,可是有事?”
“倒没什么大事。”
苏令妤在他对面坐下,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,“只是祖母寿辰在即,二婶让我帮着采买些物件,其中有种孔雀蓝绣线,据说今年产量少,价格涨的厉害,我心里没底,正发愁。”
程砚翻过一页书,仿佛没听见。
苏令妤也不指望他回应,程砚这人冷冷清清,比长姐还要冷淡几分。
同他说这一番话,也不过是有些示好的小心思。
老国公与舅舅是兄弟,她自然对大房是放心了的,如今大房只剩程砚一人,孤苦伶仃。
若他们二人能冰释前嫌,即便只是利益交换,也好过孤军奋战。
苏令妤不信程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更不相信程砚不想为自己的父亲平冤。
等了**刻,盛夏的风吹在身上,肌肤都有些黏腻了,还不见程砚有所反应。
苏令妤正要起身告退,却听他身后侍从石头突然开口。
“公子,您可记得上月长公主府寿宴,用的好像是天水碧的绣线,听说江南今年新到的货,颜色比孔雀蓝更鲜亮,价格反倒实惠些,用作老夫人寿辰用衣正合适不过了。”
“多嘴。”
挨了程砚两字,石头讪讪一笑,闭上了嘴。
说完,程砚掩唇咳嗽起来。
苏令妤的目光在主仆二人之间转了个圈,心中了然,“多谢石头提醒。”
她福身离开,走出亭子时,余光瞥见程砚依旧低头看书,仿佛方才她从未出现在那里过。
回到清辉院,张婆子已打听回来,果然提到了彩云坊新到的天水碧绣线,品质上乘,价格只有锦绣轩报价的一半。
至于沉水香,福寿斋的贡香价格公道,且是官家认证,用来做寿辰上的香最合适不过。
而小菊隔几日去锦绣轩时,偶然听到伙计抱怨,说掌柜这几日被税吏盯上了,正焦头烂额,只怕没心思做生意。
时机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