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令妤铺开纸张,开始拟定方案,她做了两份。
一份严格按照王翠的清单和预算,选择锦绣轩和香缘阁,但注明此预算恐不足,需追加约四十两,并在附注中写道——这两家铺子近日似有讼事缠身,掌柜心不在焉,恐延误工期,影响寿辰。
另一份,她换了供货铺子,总价九十五两,超预算十五两,但她在旁边详细列明了每一件的市场均价,以及所选铺子的报价。
写明了选用理由——天水碧为今年江南新贡色,寓意天青水长,贺寿更佳,福寿斋贡香乃御用,彰显府中尊荣。
她还特地附上一句,月明愚见,寿辰用物重在心意与体面,宁可略超预算而求精,勿为俭省而失仪,且所选铺子皆为信誉卓著之老字号,可保无误。
两份方案,她一起呈给了老夫人。
听松居内,老夫人仔细看了半晌,王翠侍立在一旁,脸色渐渐难看起来。
“琮哥儿媳妇。”
老夫人放下纸张,语气平静,“这两份方案,你觉得哪份好?”
苏令妤垂首,“孙媳不敢擅专,第一份恐有风险,第二份稳妥体面,全凭祖母定夺。”
老夫人又看向王翠,“老·二家的,你看呢?”
话都到这份上了,是个明眼人也该知晓选哪一份好,这叫她怎么说?
只能应下呗。
王翠挤出笑容,“琮哥儿媳妇考虑得周全,只是这超支的十五两......”
“十五两。”
老夫人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换寿宴的稳妥和体面,值了,就按第二份办。”
她将方案还给苏令妤,目光扫过王翠,“往后这类采买事宜,你多带带琮哥儿媳妇,她年轻,但心细,肯下功夫查证,这很好,咱们程国公府办事,既要节俭,也不能失了该有的体面。”
“像原本选定的两家,为商不公,往后就断了与那两家的往来吧。”
王翠脸一阵红一阵白,只能连声应是。
从听松居出来,王翠快步走在前面,苏令妤不疾不徐的跟着。
走到岔路口,王翠忽然转身,盯着她,扯出一抹难看到显得有些狰狞的笑容来。
“侄媳不愧是汴京有名的才女,真是好本事,才几天功夫,就把行情摸得那么清楚。”
苏令妤语气谦卑,“二婶过奖了,祖母所嘱月明不敢怠慢,日后还要二婶多多指点了。”
王翠不仅没得好,还被手上权利再次被稀释气的大喘气。
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苏令妤站在原地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道冷光。
二房为了掌家钥匙,真是一刻不得消停。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见程砚在石头的搀扶下缓缓走来,经过她身边时,脚步停顿。
“嫂嫂好手段。”
他声音放的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,这一句,嫂嫂赢得漂亮。”
苏令妤明白他看出来了,面带浅浅微笑,明知故问道:“二弟说什么?嫂嫂只是秉公办事罢了。”
程砚深深看她一眼,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,“锦绣轩的掌柜突然被查,真是巧。”
“是啊,真巧。”
苏令妤抬头与他对视,不闪不避,“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奸商牟利。”
两人身高差了一个头,一个仰着,一个低头。
都是年岁正好的少男少女,偏偏没有半点能叫人瞎想的旖·旎,只有争锋试探。
程砚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,“或许吧。”
他不再多言,慢慢走远。
苏令妤看着他的背影,袖中的手这才显露出微微的颤·抖。
别看程砚一个柔弱病人,那威压,竟叫她也忍不住胆颤,险些没撑住。
雪眉适时扶住她的胳膊,借着动作耳语道:“小姐,奴婢能力有限,办不到如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令妤一直都知道,程砚在盯着她,锦绣轩的事情,光靠她们主仆二人,是办不到的,背后定有程砚的手笔。
如此,反倒是不错。
不过,程砚是为什么要帮她?是知晓了两家长辈的旧事,还是看二房设局不顺眼。
夕阳西下,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。
苏令妤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清辉院走去。
无论程砚的出手相助是为了什么,至少目前,他们似乎站在同一边。
这就够了。
而此刻沁芳院内,王翠正在向自己的女儿程玉兰抱怨。
“那小贱·人看着为人淡淡的,精的很!次次交锋输在她手里,现在居然让她找出了更便宜的好货,还在老太太跟前装乖卖巧!”
她咬牙切齿,“还有程砚,我怀疑就是他暗中指点!那天水碧的线,京中只有了了几家知晓,还能不是他提的?”
程玉兰正在练字,闻言头也不抬,“母亲急什么?一次试探而已。”
“可老太太现在对她另眼相看!”王翠急道:“再这样下去,老太太要是收回管家钥匙交给你长嫂,府里还有我们二房站的地方吗?”
“母亲,女儿便是僭越了,也要说您一句目光短浅。”
程玉兰搁下笔投入冷水中,拿起宣纸吹了吹墨,欣赏起自己的作品。
“让长嫂得意几天又如何?一个寡妇,还能翻天不成?关键在二哥。”
“祖母越是看重她,她就越显眼,树大招风,母亲懂吗?”
王翠似懂非懂。
程玉兰看着自己的母亲,叹了口气,连自家后院的事情都弄不明白,没有她掰·开说,母亲又怎么会彻底清楚。
“二哥身子虽弱,但还没死,世子之位官家收回去这么久了,还未曾放下来,等他成亲迎了新妇,得了世子头衔,还有长嫂什么事?”
夜色渐浓,程国公府的灯火次第亮起,看似平静的府邸下,新的暗流正在酝酿。
清辉院里,苏令妤展开宣纸,在上头写下元凶在三字。
凶手究竟是谁?
她轻轻摩·挲着手中刻着秦雄二字的玉佩,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。
不管前路多少陷阱,多少阴谋,她都要走下去。
投身军营之人,可以死在敌人刀下,却绝不能死在自己人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