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舅舅,为了八千枉死的秦家军,也为了洗刷老国公的污名。
虽然她还不明白,为什么程砚的父亲和舅舅是结义兄弟,为什么舅舅从未提及老国公名讳,又为什么程家要将这些证据藏起来。
但至少现在,她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。
窗外的玉簪花开的正盛,白色花瓣落在青石阶上,被晨起的露水洇湿。
苏令妤将笔投入冷水,看着刚抄完的一卷《地藏经》。
字迹刻意模仿长姐的笔法,起笔收锋都带着闺阁女子特有的含蓄。
从前在边关时,一心研读兵法和习武,不耐烦练字。
如今却从中品出格外的味道,静心静情,倒也不错。
她吹干墨迹,雪眉接过,将经卷仔细收好,用青缎系上。
“大少夫人。”
张婆子轻手轻脚进来,“三夫人来了,说是得了张养颜的古方,特意送来给您瞧瞧。”
上次家宴一事,让雪眉对刘寻芳很是不喜。
闻言眉头紧紧一皱,“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”
张婆子吓了一跳,忙上前捂住雪眉嘴巴,低声呵斥,“眉丫头啊,仔细嘴里的话,被旁人听去了,免不得牵连大少夫人吃瓜落。”
苏令妤眸光微动,“请三婶到花厅稍坐,我换身衣裳就来。”
“小姐,三夫人此番前来必然没报什么好心思。”
雪眉替她选了衣裳,服侍她穿上。
“我晓得。”
苏令妤脊背挺直,张开双臂由雪眉伺候,“同在一个屋檐下,抬头不见低头见,今日不见,以三婶的性子,要么恨上咱们,要么多来几趟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”
雪眉整平衣裳褶皱,“外人瞧着国公府富丽堂皇,陪同太祖打天下,盛宠不衰,谁晓得内里早烂透了,没一个好心的。”
“大户人家,难免的,不过是国公府主子多些,又抱团不肯分家,关系自然复杂些。”
苏令妤放下手臂,收起眼底边关风沙浸染的锐利,换上长姐惯有沉静的神色。
花厅里,刘寻芳端着茶盏,见苏令妤出来,立刻起身笑道:“三婶突然前来,叨扰侄媳妇了。”
“三婶客气。”
苏令妤福身行礼,亲手为她端来丫鬟点的茶,“月明年轻,本该多去给三婶请安的,反倒劳动三婶过来。”
青釉盏中,浮沫如雪,才女总是格外讲究风雅,清辉院里的茶自然得是上好的。
刘寻芳抿了口茶,连声称赞,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。
“前儿我娘家嫂子来,带了些旧物,我翻到这张方子,说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养颜秘方,我想着,咱们府里就数侄媳妇你最懂得这些雅事,便拿来给你瞧瞧。”
说着,侧身朝苏令妤靠了靠,语气中难掩不好意思。
“之间家宴中,让你吃了苦头,三婶禁足了那段时间,仔细想想,老太太说的不错,这方子拿给你,就当是三婶像你赔礼道歉了。”
苏令妤双手接过,浅浅笑道:“三婶,咱们是一家人,谈何道不道歉的,您是长辈,张夫人也是长辈,月明身为晚辈,当听教导。”
说罢,垂眸细看起药方。
刘寻芳心里忍不住讽刺,话说的好听,宴上可没少还嘴。
纸上写着十几味药材,配伍倒也寻常,只是其中两味颇为珍贵。
在医术上,苏令妤只能算作半吊子,但也能看出来,如果没有这两味药,这副方子只能称作普通。
她心中明了了,这哪里是送方子赔礼道歉,分明是借机示好。
“三婶厚爱了。”
她将方子轻轻放在桌上,语气温和,“这方子里的雪蛤和南海珍珠粉都是难得之物,月明年轻,又是守节之人,用这些反倒奢侈了,倒是三婶保养得宜,正该用这些温补之物。”
又说:“月明记得,五妹妹正是舞勺之年,能有三婶的貌美相承,再用上这方子,来日美貌定不容忽视。”
刘寻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,三房子嗣不丰,没有男儿,一直是她的心病。
如今听苏令妤夸赞自己女儿,刘寻芳怎会不高兴。
笑着笑着,就顺势把桌上的纸笺抽走,揣进了袖子里。
苏令妤余光瞥见她的动作,并未说什么,只是唇角的笑意浓了些许。
她的身子往前又倾了倾,压低声音,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懂事了,其实啊,我这趟来,也是想跟你说句体己话。”
她顿了顿,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这府里瞧着花团锦簇,内里却......唉,有些事啊,我也是身不由己。
像你二婶那个人,你也知道,最是要强,如今为了津哥儿阑哥儿的前程,成日往那些公侯府邸走动。
我瞧着,她是铁了心要把世子之位......”
话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刘寻芳端起茶盏,掩饰性的抿了一口。
苏令妤神色不变,只轻轻叹了口气,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,也是人之常情,月明一个晚辈,又是新寡,这些事......不敢妄议。”
她将话说的滴水不漏,刘寻芳心中不屑加剧。
管家之事上没见你少争,谈到世子之位又不说话了。
要真让二房得了世子之位,老太太再一故去,她用脚趾头想想,都能猜到大房三房的安生日子算是彻底结束了。
刘寻芳眼神闪了闪,又换了个话头,“也是,这些事自有官家、老太太和爷们做主。
不过侄媳妇,你如今帮着管些庶务,若是遇到什么难处,尽管来找三婶,你三叔虽不管家,但在外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。”
三婶真当她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蠢货了?
满汴京谁人不知程国公府三爷附庸风雅,在府中根本见不到他的人影,只能去秦楼楚馆和茶馆里找他。
不是和那些还未经历官场浸润的文人学子高谈阔论,就是找有才气的清倌人谈论诗词。
心里这般想,面上却不显。
苏令妤起身又行一礼,“多谢三婶关照。”
送走刘寻芳,苏令妤回到书房,脸上的温婉神色淡去。
雪眉跟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三夫人这是想拉拢您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