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拉拢。”
苏令妤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玉簪,“是试探,在她眼中,我这个侄媳妇还算不上回事,她只是想知道,我接手庶务后会不会站队,也想知道二房那边,我又得罪了多少。”
她转身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去岁的旧账册。
“前几日我让你打听的那件事,可有眉目?”
雪眉说道:“让张婆婆打听到了,西街那间绸缎庄是二夫人娘家侄儿在打理,府里一年四季的布料都是从那买,今年开春不知怎的,换成了三夫人远房表亲的儿子接手的东街绸缎庄,为此二夫人好一段时间看三夫人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的”
苏令妤翻开账册,指尖停留在其中一页。
那是今年春天的一笔采买记录,府中为制备春衣,从东街绸缎庄购入了一批锦缎。
数量、价格、经办人,一笔笔写的清楚。
她合上账册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明日我去回事处。”
苏令妤语气轻轻,眼底却带着一丝难以发觉的看好戏的神色,“是时候该把下个月各院的用度分配下去了。”
次日一早,苏令妤准时来到回事处。
管事的婆子们已经候着了,见她进来,纷纷行礼。
王翠不在,今日是刘寻芳来了。
苏令妤在主位下首坐下,接过账册细细翻看,她看得极慢,遇到不明白的便温声询问,一副虚心学习的模样。
等翻到各院月例用度时停住了。
“三婶。”
她抬头看向刘寻芳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,“我瞧着,往年这个时候,西街绸缎庄那边都该送新到的秋布样子进来了,可这账上怎么还没记预备采买的款项?”
刘寻芳笑道:“这事儿原是归你二婶管,今年换了个绸缎庄,送来的样子都不甚好看,我便想着再等等看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苏令妤点点头,翻到另一页,“那往年采办秋布,是照着什么旧例?侄媳愚钝,怕定错了规矩。”
她问得诚恳,刘寻芳便指点了几处。
苏令妤认真记下,又对照账册翻看许久,这才提笔开始分派。
她吩咐得很慢,每一句都斟酌再三。
说到府里秋布时,她看向刘寻芳,“三婶,按照规矩,这采买是该三婶院里经办,可今年既然样子不好,是不是该换个稳妥的铺子?”
刘寻芳一愣。
苏令妤已经低头继续写,口中轻声道:“我查了旧账,前年、大前年,这差事也都是二婶院里办的,若还是按照规矩,恐惹人闲话,说三婶偏私娘家。”
“不如这样,按照规矩,这采买该归您院里,但既然铺子换了掌柜,为避嫌,便交由二婶院里经办如何?他们与西街绸缎庄更熟络些,价格上也好说话。”
她抬头,眼神清澈无辜,仿佛这番戳心窝子的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。
刘寻芳脸色变了又变,想说什么,却见苏令妤已经在账册上写下西街绸缎庄秋布采买,经办人——二房屋里李管事。
苏令妤合上账册,起身朝她福了福身,“侄媳年轻,不懂的地方太多,这么处置,也是想着一切按规矩来,免得让人说咱们大房处事不公,三婶觉得呢?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刘寻芳还能说些什么?
只看她手里的帕子都快捏碎了,最后只勉强扯出抹难看的笑容来。
硬是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,“你考虑得周到。”
苏令妤又温声说了几句,这才告辞离开。
走出回事处,雪眉跟在她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便说。”
苏令妤步调从容。
“奴婢不明白,您这么做,不是得罪了三夫人吗?她方才那脸色......”
“得罪?”苏令妤轻轻摇头,“不,我这是在帮她。”
“帮?”
雪眉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困惑。
苏令妤将道理掰·开给她听,“三婶想两边下注,既不得罪二房,又想拉拢我,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?”
“我今日这么做,是告诉二房,我一切按规矩办事,不偏不倚,也是告诉三婶,想从我这儿得好处,得拿出真东西来。”
“至于得罪。”
苏令妤笑了笑,“一个守寡的侄媳妇,按规矩办事,能得罪谁呢?要怪,也只能怪规矩如此。”
雪眉恍然大悟。
苏令妤继续朝前走去,阳光透过廊檐,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她想起舅舅曾对她说过的话——战场上,最忌首鼠两端,要么是敌,要么是友,没有中间。
这深宅内院,又何尝不是另一处战场。
不过是不见刀光兵现,流的血却从不少于沙场。
利台院内,程砚正在看书。
石头放轻呼吸进来,低声禀报了回事处发生的事。
程砚翻书的动作一顿,抬眸道:“她真这么说的?一切按规矩来?”
“是。”
石头道:“大少夫人还说,免得让人说大房处事不公。”
程砚沉默须臾,忽而垂眸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却叫石头有些发怔。
自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逝去后,公子已经很久没这样真情实意的笑过了。
“好一个按规矩来。”
程砚关上书,骨节分明的手在书上轻轻叩击,“她这招,叫以退为进,隔岸观火。”
石头挠挠脑袋,让他带兵打仗还行,后宅里的弯弯绕绕,他实在弄不明白。
“二婶得了实惠,却不会感激她,只会觉得她软弱可欺,三婶丢了差事,表面上升起,心里却明白,这个侄媳妇,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”
程砚解释道,看向石头,“你说,一个养在深闺的才女,居然连兵书也有涉猎,石头,你怎么看?”
石头迟疑道:“许是......苏大人教的?”
“苏御史?”程砚摇头,“他若真这么会教养子女,就不会任由自己的儿子做出欺男霸女的行径来。”
又问:“之前让你查的,有消息了么?”
石头点头,“有,小的派人查了,出嫁前,大少夫人一直好好待在府里,不曾出门半步,而苏二小姐,一直在边关,至今还未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