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了然,不再追问,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让人继续盯着清辉院。”
他最终只是淡淡吩咐,“尤其是......她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。”
“是。”
石头出去后,程砚静下心来写了几个字,终究觉得不合心意,全部扔进了一旁炭盆。
盯着火舌吞·咽纸张,直至变成灰烬,才转身进了内室,从暗格中取出一叠信函。
烛火跳跃,照亮纸上那些隐秘的账目往来。
都是二房这些年与京外几处庄子、铺子不清不楚的勾连。
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证据,需要顺着这条线挖到更深、更远的地方。
而那个住在清辉院的女人......
程砚熄灭烛火,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也许,她会是这盘棋里,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。
夜深了,清辉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值夜的张婆子坐在廊下,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
苏令妤还没睡,她坐在书案前,就着一盏孤灯,仔细比对两本账册,一本是府里公中的,另一本是她这些日子私下誊抄的旧账。
专挑那些与赤焰谷之战前后时间相近,且款项去向模糊的记录。
指尖停在一笔账上——
庆元三年春,购北地良驹二百匹,纹银六千两,经办人,陈管家,用途,卫队换装。
庆元三年,那是赤焰谷之战的前一年。
她蹙起眉,程国公府的卫队不过三百人,何须一次购入两百匹良驹?
且这个价格......高得有些不寻常,其中定然有鬼。
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,起初很轻微,像是远处有人在奔跑。
紧接着,有人惊呼,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苏令妤倏地起身,推开窗户。
西北方向火光冲天,浓烟在夜色中翻滚,将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看位置,是紧邻清辉院的后巷库房!
苏令妤心头一紧,立刻转身,雪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,匆匆奔至她身边。
“张婆婆!雪眉!”她的声音冷静清晰,“叫醒所有人,到院子里集合!”
自从接手部分庶务,清辉院里伺候的人也多了不少,她们都住在后头的屋子里,正靠近起火的地方。
不过**刻,清辉院十二个人都聚齐了。
小菊及几个年轻的丫鬟吓得脸色发白,几个婆子也面露惊慌。
苏令妤站在院中,快速扫了一眼火势。
风向东南,火势正朝这边蔓延,库房和清辉院离得极近,若烧过来......
“雪眉你腿脚快,去前院喊人,就说清辉院这边走水了,请管事速派人来救火。”
“张婆婆,你去听松居禀报老夫人,让老夫人别在屋子里待着,以免今日之火是有心之人所为,在院子里总是安全些,若是有人不肯进去通禀,就说是大少夫人命令。”
“小菊,你去利台院,让二公子也出来。”
她语速极快,却不显慌乱,“剩余的人把院里所有水缸都装满水,桶、盆都找出来,记住,只守着我们院子,别往外跑。”
三人连忙应声去了。
苏令妤独自站在院中,抬头观察火势。
风更急了,火星被卷起,簌簌地往这边飘来。
有几颗落在屋檐上,很快又被风吹灭。
不能等。
她快步走回屋里,抱起那床厚棉被,又拎起茶壶将整壶茶水都泼在被子上。
湿透的棉被沉甸甸的,她一把抱起,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,做出艰难模样,走到院子最靠近火场的那侧墙边。
墙外已经能听到毕毕剥剥的燃·烧声,热浪透过砖石传来。
苏令妤将湿被子搭在墙头,又转身去搬其他能浸湿的东西。
旧衣、帕子,甚至厨房里的抹布也没被放过。
“大少夫人!我们来帮您!”小菊带着其余人抬着水桶过来。
“把水泼在墙上,泼透!”苏令妤指挥道:“重点泼在靠火的那面,小菊,你去盯着门口,如果有人来,立刻告诉我。”
苏令妤没说救火的人,只说有人来,小菊似懂非懂地点头,跑去门口张望。
火势越来越大,浓烟滚滚,空气中满是焦糊味。
院墙开始发烫,泼上去的水发出滋滋的声响,瞬间蒸腾成了白汽。
苏令妤退后几步,判断起形势。
如果火真的烧过来,这堵墙挡不了多久,清辉院必然保不住了。
她得想好退路,该带走什么东西。
最重要的,是那个木匣,里面的放妻书、私印,还有那**带血的甲**。
幸好玉佩一直放在怀中,不曾离身。
苏令妤正要转身回屋,院门忽然被推开,一群人涌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府里的几个管事和陈管家,后面跟着二三十个家丁,提着水桶、扛着沙袋。
而在这些人后面,一道瘦削却高大的身影格外醒目。
是程砚。
他披着一件玄色外袍,长发未束,散在肩头,显然是从床上匆匆起来的。
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如纸,嘴唇紧紧抿着。
“二公子,您怎么来了?!”管事惊呼,“这儿危险,您快回去歇着!”
程砚没理他,目光扫过院子,落在苏令妤身上。
四目相对,苏令妤恍惚间好似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。
但再看去,只剩下了惯有的疏离,仿佛刚才看到的都是她的幻觉。
“嫂嫂受惊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,“我方才在前头,听说火势往这边来了,便过来看看。”
他说的轻描淡写,仿佛真的只是随便。
但苏令妤注意到,他身后那几个家丁站的位置很讲究。
两人守住院门,石头和另一个护在他身侧,还有几人迅速散开,开始检查院墙和屋顶。
俨然训练有素。
“有劳二弟挂心。”
苏令妤语气温和,“我已经让雪眉去前头求援了,祖母那边也有人禀报,院里也备了些水,只是火势太大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,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是库房的房梁塌了。
火星、碎木迸溅而起,有几块带着火的木头飞过墙头,落在院子里。
“小心!”程砚厉声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