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件事该让嫂嫂知道,二叔外放三年,如今任期已满,回京述职,同行的还有黄小娘,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,算算日子,月底前就该到了。”
他说话时,视线始终落在苏令妤脸上,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苏令妤只是笑笑,“多谢二弟提醒,此事我已经从婆子口中得知了。”
二房主君回京意味着什么,二人心知肚明。
“这是好事,二叔多年未归,祖母定然想念,黄小娘和弟弟妹妹回来,府里也能热闹些。”
她回答的滴水不漏,完全是晚辈该有的态度,欢喜、期盼,别无他想。
程砚眼中快速闪过什么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是啊,热闹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有些微妙。
话落,寂静**刻,程砚起身理了理衣袍,“不打扰嫂嫂了。”
苏令妤送他到门口,临出门时,程砚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最近天干物燥,库房的火才熄了没多久,嫂嫂院里的灯火还是仔细些的好。”
说完,程砚咳嗽几声,缓步离去。
苏令妤站在门边,细细品味着他丢下的话,久久没有动弹。
直到雪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大少夫人,二公子来做什么?”
“送书。”
苏令妤招呼她进屋,把那本《孙子兵法》展开,书页间,那张纸还在。
她抽出纸,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
但她还是不放心,将书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。
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时,她停住了。
页末的边缘有一行极淡的墨迹,不是鞋子,更像是无意中粘到的。
吩咐雪眉点根蜡烛来,两颗脑袋碰在一起,仔细辨认。
“存州,永隆二十五年四月初七。”
当今二十八登基,改年号为庆元,而先帝时,年号正是永隆。
苏令妤瞳孔骤缩。
这个地名,这个日期,她太熟悉了。
正是她这些日子在旧账上反复看到的那家商行,其中一笔大额交易的记录地和时间。
原以为做的隐蔽的事情,结果桩桩件件都逃不过程砚的眼睛。
她闭上眼,回忆程砚方才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。
良久,苏令妤睁开眼,将书合上,封皮粗糙的纹理划过指尖的嫩·肉。
她明白了。
程砚是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在查什么,我也在查,而且,我查到的比你多。
他给的这条线索,是施舍,也是引·诱,或许他想看看,她能顺着这条线走到哪里。
更重要的是,他想确认,她到底是谁的人,苏家,还是别的什么势力。
再进行决断,是否要与她合作。
窗外秋风渐起,卷起一地黄叶。
苏令妤盯着那些飘散的落叶看了许久,唤道:“雪眉,将清辉院上上下下搜查一遍,与火有关的,无论是蜡烛还是易燃物,若有异象立刻连人带物带到我面前来。”
雪眉领命而去,带上张婆子和小菊一起搜查。
一向冷冷清清的清辉院突然热闹起来了。
一个时辰后,雪眉揪着一个脸上带了青·紫的婆子到了书房,显然被雪眉教训过了。
张婆子面露愠怒,小菊手中攥着一个荷包。
雪眉一个用力,将人丢在了地上。
那婆子浑身发抖,抖如筛糠,眼神闪躲不敢与苏令妤对视,只恨地上无孔,不能钻入。
小菊将荷包放在苏令妤面前,脆生生的说道:“大少夫人,奴婢在林婆子屋里搜到了一小罐桐油!”
桐油二字一出,林婆子抖的更厉害了,一下一下磕着头,大喊冤枉。
“大少夫人,老奴是冤枉的啊!老奴也不晓得哪来的桐油,定是有人要陷害老奴!”
张婆子破口斥道:“林婆子,说话前掂量掂量自个儿分量,你就是个负责浆洗衣物的老婆子,谁会处心积虑要害你?图什么?图你浆洗的活计不成?”
“这......这,这谁说得准!”
林婆子无理还要辩三分的样子落在苏令妤眼中,何其清楚。
白皙的手指在书案上点了又点,沉闷的声音像是在为林婆子敲响丧钟。
“你的主子,是何人?”苏令妤冷冷问道。
林婆子梗着脖子,就是不说一句话,雪眉不耐烦,想要动手,被苏令妤制止。
她起身走到林婆子跟前,素色衣裳,清冷的面容不施粉黛,垂眸看她,恍惚如观音降世。
可当她开口,却如杀神。
“是哪位弟弟妹妹?又或是二婶?三婶?”
每说一句,林婆子发抖的弧度越明显,苏令妤忽的笑了,笑意极冷。
“无妨,你不说也碍不着什么事。”
苏令妤吩咐道:“把所有丫鬟婆子都叫来,观刑。”
此话一出,死到临头的勇气让林婆子手脚并用的爬起,咬牙切齿道:“老奴不过是买了罐桐油,不曾触犯律法,莫说三夫人,饶是大少夫人您也无权打杀老奴!”
这个道理,苏令妤当然知道。
她眉梢一挑,轻轻一笑,说道:“林婆婆,我何时要你的命了?”
林婆子一愣,旋即反应过来自己中计说漏了嘴,后悔不已。
“雪眉、张婆婆,你们二人把她送去涵秋院,见到三夫人,只说一句此人顾念旧主,我不忍忠心仆人身心两处,特送还给三婶,全主仆情谊。”
“是!”
两人上前,将面如死灰的林婆子堵了嘴,一人一边,架着走了。
库房大火波及离得最近的清辉院,又是粗使仆役私藏桐油意图不明。
苏令妤靠在椅背上,缓缓闭上眼,这程国公府,还真是暗潮涌动,不曾有一刻停歇。
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,凭借一叶小舟想在深不见底的大浪中存活,只能上一艘大船。
这艘船,也只能是程砚的船。
利台院里,程砚正在煮茶。
红泥小炉上的水刚刚沸腾,蒸汽氤氲,遮挡了他谪仙般的容颜。
他提起铜壶,慢条斯理地烫杯、洗茶、冲泡,动作行云流水。
石头站在一旁,低声禀报,“公子,清辉院闹了一通,从一个浆洗的粗使婆子处搜出了一小罐桐油,那婆子已经被雪眉和张婆子送回涵秋院。”
程砚唇角微勾,“清辉院这位不愧对才女名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