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离开时,王翠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。
还有于妈妈在门口,与一个面生的丫鬟低声交谈,那丫鬟的穿戴,不像是二房的。
苏令妤已悄悄记下了那丫鬟的相貌。
九月二十七,程文斌回京的日子。
程国公府中门大开,洒扫一新。
王翠一大早就穿戴整齐,带着长子程津、次子程阑、三女程玉兰和几个管是婆子等在二门处。
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,也盖不住眼底的青黑。
苏令妤辰时便到了听松居请安,老夫人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沉香色团花纹褙子,头发梳的一丝不苟,正慢条斯理地拨动着佛珠。
“祖母。”
苏令妤福身行礼。
“嗯。”
老夫人抬眼看她,叮嘱道:“今儿人多,乱,你是长房媳妇,该在什么位置,该说什么话,心里要有数。”
“孙媳明白。”
“去吧,前头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,你去看着些,别出岔子。”
“是。”
苏令妤退出来,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去。
晨光正好,将廊下新挂的彩绸照的流光溢彩,仆役们穿梭忙碌,见到她都恭敬行礼。
走到垂花门附近,她脚步停顿了一下。
程砚正站在那儿。
他今日难得穿了身藏蓝色䙆袍,头发用玉冠束起,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。
阳光斜斜照过来,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“二弟。”
苏令妤走上前。
程砚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今日穿了身花草纹百迭裙,外穿彩绘描金花草缘边褙子,发间簪素银镶珍珠簪子,既不失礼,也不过分张扬。
目光上划,停在那张俏丽的脸上。
“嫂嫂。”
程砚微微颔首,声音有些沙哑,“前头都预备妥当了?”
“都妥了。”
苏令妤道:“二弟怎么站在这儿?虽说入秋,但日头仍毒,当心身子。”
程砚没有答话,目光越过她,看向二门方向。
那里隐隐传来车马声、人声。
“来了。”
他轻声道。
闻言,苏令妤也转过头。
不多时,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,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,约摸四十上下,面白微须,眉眼与程砚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圆·润些,眼神也更活络。
光是看面相,不像是为官者,更像是尊弥勒佛。
这便是程国公府二爷程文斌。
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年轻女子,瞧着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褙子,梳着时兴的小盘髻,鬓边簪一朵新鲜的芍药。
生得杏眼桃腮,身段窈窕,走起路来聘聘袅袅。
这便是黄小娘了。
莫说男子,便是苏令妤一个女子瞧了,都觉得难以挪开目光。
黄小娘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,身后丫鬟领着个七八岁的女孩。
两个孩子都穿着锦缎衣裳,粉雕玉琢。
王翠早已迎了上去,脸上堆着笑,“官人一路辛苦了。”
程文斌点点头,视线在人群中扫过,看到程砚和苏令妤站在一块儿时,略微停了停
“砚儿。”
他走过去,“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劳二叔挂心,好些了。”
程砚拱手行礼,语气疏离。
程文斌又看向苏令妤,“这位是......?”
不等人回答,恍然大悟般说道:“砚哥儿何时娶妻了?二叔不在京中,竟连这个都不晓得。”
此话一出,苏令妤和程砚脸色皆是一僵,随后,苏令妤的脸色难看了几分。
“二叔,这是大哥的夫人。”
程砚冷声道:“兄长故去后,大嫂一直留在府中。”
苏令妤上前,“侄媳苏氏,见过二叔。”
程文斌不好意思拱手,笑道:“方才是二叔胡言了,还望侄媳莫要怪二叔。”
“侄媳不敢。”
程文斌上下打量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很快又恢复了笑容。
“琮哥儿的事,我都听说了,你节哀,往后府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“谢二叔关怀。”
这时黄小娘也走上前来,朝苏令妤盈盈一拜,“妾身黄氏,见过大少夫人。”
她的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和娇软,姿态放的极低。
苏令妤伸手虚扶,“小娘不必多礼。”
一行人往听松居去。
老夫人在正堂等着,程文斌进门便撩袍跪下,“儿子给母亲请安。”
黄小娘也跟着跪倒,两个孩子被丫鬟按着跪下磕头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老夫人语气平静,不见半点喜悦,“一路辛苦,坐下说话。”
众人依次落座,程文斌坐在老夫人下首,王翠挨着他,黄小娘只能站在主君主母身后。
“这几年在外,可还好?”程文斌回道:“就是时常挂念母亲,挂念家里。”
他说着,用眼神示意黄小娘。
黄小娘立刻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,双手奉上,“这是妾身在家乡寻的一尊白玉观音,特意请来,愿老夫人福寿安康。”
老夫人打开盒子看了一眼,观音雕工细腻,玉质温润,确实是上品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
她合上盒子,递给身旁的赵妈妈,“收起来吧。”
黄小娘又奉上几个盒子,府里几个主子都有。
给苏令妤的是一套文房四宝,不算顶贵重的,但也雅致。
王翠脸上的笑有些勉强,几乎维持不住,暗中不知瞪了风头正盛的黄小娘几眼。
老夫人又问了些任上的事,程文斌一一答了。
堂上气氛看似和乐,底下却是暗流涌动。
苏令妤静静坐着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程文斌看似温和和善,但眼神精明,说话滴水不漏。
黄小娘姿态柔顺,但每句话都暗藏机锋。
王翠强颜欢笑,程玉兰在一旁帮腔,母女俩配合默契。
而程砚......
他坐在她对面的位置,微微垂着眼,手中端着茶盏,偶尔轻咳一声。
从进来到现在,他几乎没怎么说话,像是个局外人。
但苏令妤能感受到,他的眼睛一直在动,在观察程文斌,在观察黄小娘,也在观察......她。
程文斌忽的看了一圈,问道:“怎的不见三弟身影?”
闻言,强颜欢笑的表情换到了刘寻芳脸上,只是刘寻芳不如王翠道行深,已然破了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