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递上一张纸。
苏令妤接过,纸上写了五六个名字,附了简单的身份说明。
字迹是程砚的,力透纸背,一笔一划都带着锋芒。
目光扫过,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周世安,原兵部职方司郎中,现迁光禄寺少卿。
职方司郎中,那是兵部职方司的主管,正六品,掌管天下舆图、边关镇戍、封堠驿传。
赤焰谷之战时,周世安就在职方司。
苏令妤的指尖微微收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将纸放在桌上才道:“有劳二弟费心,我核对后会一并呈给祖母过目。”
“是。”
石头退下。
苏令妤重新坐下,拿起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。
除了周世安,还有两个名字也被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。
李崇义,皇城司干当官,赵云文,枢密院承旨。
都是与边务、军机有过交集的人。
程砚是故意邀请他们的。
他既是在给她递线索,也是在试探她。
苏令妤沉思**刻,提笔在正式名单上将这几个名字工整的添了上去。
又在旁边用小字备注了邀请理由,周少卿与府上素有旧谊,李干当曾与老国公同僚,赵承旨乃故交之后。
写完后,她看着那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,沉默良久。
皇城司干当官是天子耳目,枢密院承旨掌管枢密院文书,参与军机。
程砚让她邀请这些人,究竟想做什么?
窗外雨声渐密。
听松居里,老夫人正在听苏令妤禀报寿宴筹备进展。
“宾客名单初拟好了,清足沐过目。”
老夫人接过来,慢慢看着,她看得极仔细,每一页都停留**刻。
看到周世安那几个名字时,她抬眼看了苏令妤一眼。
“这几个?”
“是二弟提醒。”
苏令妤温声道:“说是故交,该请。”
老夫人没说话,继续往下看。
全部看完,她将清单放下,“你办事越来越周全了。”
“都是祖母教导得好。”
“教导?”老夫人莞尔,“我教你什么了?不过是你自己肯用心。”
她端起茶盏,慢慢晃动,“听说......黄小娘去你那儿了?”
“是,今早来的,送了个安神荷包。”
“嗯。”
老夫人抿了口茶,“她是个伶俐人。”
苏令妤等着下文。
老夫人放下茶盏,看向她,“伶俐人,往往心思多,你是个明白人,明白人就知道什么该听,什么不该听。”
她眼神平静,却带着能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苏令妤心头一震,垂眸道:“孙媳谨记。”
“往后在你我独处时,倒也不必自称孙媳,听着实在生疏,往后一声月明足矣。”
老夫人头也没抬,脑海中早已刻画出苏令妤此时的怔愣。
一种奇妙的滋味涌上心头,苏令妤浅浅笑了,应了声是。
“去吧。”
老夫人摆摆手,“寿宴的事你多费心,有什么难处来找祖母。”
“是。”
苏令妤退出来,廊下细雨如丝,将庭院里的假山流水笼在一**朦胧水汽中。
她撑着伞往回走,心中反复咀嚼着老夫人那句话。
什么该听,什么不该听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回廊拐角处,程砚正站在那儿,看着庭院里的雨。
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衬得他的身形更加瘦削,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“嫂嫂。”
“二弟。”
苏令妤走近,不免担忧,“怎么在这儿站着?当心着凉。”
“屋里闷,出来透透气。”
程砚语气淡淡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清单上,“名单给祖母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,祖母说周全。”
程砚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雨声淅沥,打在廊瓦上,清脆声落在庭院里。
许久,程砚忽的开口道:“周世安周少卿,嫂嫂可听过?”
“从前家中父亲不常在我们面前提及官场上的人和事,只是略有耳闻,那日石头送来纸笺才知,周少卿曾任兵部职方司郎中。”
程砚望着雨幕,“他是个有意思的人,当年在兵部职方司,经手过不少边关文书,后来不知怎的,迁去了光禄寺。”
他停顿**刻,补充道:“光禄寺少卿,掌的是朝会、宴飨、祭品。”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,激起阵阵涟漪。
苏令妤明白他的意思,经手边关文书的人,调去管宴席祭品,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
“二弟懂得真多。”
程砚转过头看着她,雨光映在他眼底,深不见底。
“不过是些闲话。”
他收回目光,“雨下大了,嫂嫂快回去吧。”
“二弟也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苏令妤微微颔首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程砚还站在那,背影挺直,像一竿修竹,立在蒙蒙烟雨中。
苏令妤握伞的手微微收紧,他在谋划什么?究竟知道了多少?
还有她的身份,程砚是不是已经知道了。
雨越下越大,将整个国公府都笼在了雨幕里。
黄小娘屏退了下人,她脸上哪种柔顺怯懦的神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黏腻,如蛇般的危险。
春杏递上热茶,低声道:“小娘,大少夫人她......”
“她没接茬。”
黄小娘接过茶盏,冷笑道:“看着温婉,实际上防备心重的很。”
“那咱们......”
“慌什么?”黄小娘慢慢喝着茶,“日子还长着呢,王翠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二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,砸了一套茶具,六姑娘一直在劝。”
黄小娘心情颇好地放下茶盏,“让她气吧,气急了,才好办事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雨。
这次回京,主君答应过她,只要她安分守己,好好抚养子女,将来未必没有机会。
王翠那个蠢货,仗着是正妻,这些年没少给她使绊子。
这次回京,她一定要抓住机会。
至于那个苏令妤,黄小娘眯起眼。
长房寡妇,看着不争不抢,可那眼神、气势,绝不是省油的灯。
不过也好。
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
她倒要看看,两房若是争起来,到底谁能更胜一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