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才匆匆离开汴京上空。
寿宴前三日,清辉院中,苏令妤正对着账册核对最后一批采买单子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她月白色的褙子上投下浅浅光斑。
“大少夫人。”
张婆子匆匆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,低声道:“出事了。”
苏令妤搁下笔,抬眸道:“慢慢说。”
“刚从庄子上运来的那批定窑瓷器,在进城的路上,车子翻了,押车的陆管事说,是拉车的马突然惊了,撞上路边的树。”
张婆子喘了口气,“十套莲瓣缠枝的碗碟碎了将近一半,那可是老夫人寿宴主桌要用的。”
苏令妤心下一沉。
定窑白瓷,釉色如脂,是老夫人的心头好。
这套莲瓣缠枝,更是三年前就特意定下的,专为五十寿辰准备。
如今碎了近半,莫说临时再寻一套匹配的,便是寻常上等瓷器,三两日也难凑齐,如今突然碎了一半,于寿宴筹备一事上,是天大的错处。
“人现在在哪?”
“陆管事在前院回事处跪着呢,二夫人、三夫人已经过去了。”
苏令妤不再多言,带着雪眉快步往前院去。
回事处里气氛凝重,王翠坐在上首,脸色铁青,时不时瞥一眼身侧站着的黄小娘。
刘寻芳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帕子,眉头紧锁。
地上跪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额上冒汗,正是押车的陆管事。
“表妹明鉴,真的是意外!”陆管事是王翠的远方表亲,此刻声音都在发颤,“那马原本走的好好的,突然就惊了,怎么勒都勒不住啊!”
“意外?早不出事,晚不出事,偏偏寿宴前三日出事?”王翠冷笑道:“陆大,我可是看在亲戚份上,才把这件差事交给你,你倒好!”
“二婶息怒。”
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
众人抬头,见苏令妤款步进来,先向王翠、刘寻芳行了礼,才看向地上的陆管事。
“陆管事,马惊之前可有什么异常?路上可曾停留?喂的草料水饮,可都查验过?”
她问得极细致,语气平和,却有种让人不得不答的从容。
陆管事愣了愣,忙道:“回大少夫人,一路上都很顺当,只在城外的十里亭歇了一炷香功夫,喂了马,草料都是自家庄子上带的,水是亭边井里打的。”
“和你一同押车的还有谁?”苏令妤又问。
“还有两个伙计,都是府里的老人了。”
“他们现在在何处?”
“在......在外头候着。”
苏令妤转向王翠,温声道:“二婶,事已至此,责罚管事也于事无补,不若先让他起来,细细问明经过,再想法子补救才是。”
王翠瞥了她一眼,没接话,刘寻芳左看右看,出来打圆场,“侄媳说的是,陆大,你先起来吧。”
陆管事战战兢兢爬起来,垂手立在一旁。
苏令妤这才问,“瓷器碎**可都捡回来了?”
“捡,捡回来了,都在车上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来到前院,车上几个大木箱,其中一个箱盖敞开,里头白瓷碎**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苏令妤上前仔细查看。
碎**边缘锋利,断口大多是新鲜茬口,但有几**比较大的......
她拿起一块碗底残**,对着光细看。
釉面光滑,胎质细腻,确是上品,可这断裂的痕迹......
“二婶请看。”
她将残**递给王翠,“这断口,不像是摔碎时一次形成的,倒像是,先有了暗裂,受力后才彻底断开。”
王翠接过,对着光眯眼看了半晌,脸色更难看,“你的意思是,这瓷器本就有问题?”
“侄媳不敢断言。”
苏令妤垂眸,“只是觉得蹊跷,定窑的瓷器,烧纸、运输都有严苛规矩,若真有暗伤,验货时不该看不出来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黄小娘轻声开口,“妾身在家时曾听父亲说过,有些瓷器若受了潮气,或是冷热骤变,胎骨会生出极细的裂纹,平日看不出来,一颠簸就......”
她话没说完,怯怯看了王翠一眼,很快低下头。
王翠顿时火了,“你什么意思?是说庄子上保管不善,还是说我验货时眼瞎?”
“妾身不敢!”黄小娘慌忙跪下,眼圈霎时红了,“妾身只是,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,绝没有指责主母的意思。”
场面一时变得尴尬。
刘寻芳乐得见到王翠吃瘪,但同样身为主母,自然是不喜妾室这般作态。
饶是以前争锋相对,现在也想替王翠鸣不平一声了。
苏令妤在心中叹了口气,这黄小娘看似柔弱,却句句都在点火。
任由她闹下去,这事还能有个结局吗?
“二婶,黄小娘也是一**好心。”
她适时开口,将话题拉回,“如最要紧的,是寿宴上主桌的瓷器如何解决,侄媳倒是有几个想法,请二婶、三婶定夺。”
王翠狠狠瞪了黄小娘一眼,强·压怒气说道:“你说。”
“其一,库房里还有一套前朝官窑的青瓷,虽不及定窑珍贵,但形制完整,釉色沉静,用做主桌亦可。”
“其二,东街永盛瓷坊的东家与张婆子有些旧交,他家手艺好,工期快,可请他加急烧制一批补充的碗碟,纹样就选简单的,取个吉祥意,混用于次席。”
“其三,可将宴席花厅的灯烛多加三成,再添置些琉璃屏风、鲜花盆景,将宾客的视线引开,如此,瓷器上的不足便不那么明显了。”
苏令妤条理清晰,说完静静等待。
刘寻芳率先点头,“我看月明这主意周全,那套青瓷我见过,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,古朴大气,母亲说不定更喜欢。”
王翠脸色变换,最终咬牙,“就按你说的办,陆大,这次且饶过你,滚下去!若再出岔子,仔细你的皮!”
风波暂停,众人散去后,苏令妤特意留了一步。
她走到那辆运送瓷器的车前,对守车的两个老伙计温声道:“二位辛苦,在十里亭歇脚时,可有什么特别的事?或是......见到什么生人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