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伙计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犹豫道:“也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陆管事先前喝了些酒,在亭子里睡了会儿我们俩守着车。”
“陆管事常喝酒吗?”
“不常,不过昨日出门前,他外甥来找他,两人在门口说了会儿话,后来陆管事心情就好得很。”
“他外甥?”苏令妤心中一动,“可是府里的人?”
“不是,是在外头做事的,好像......是哪家酒楼当伙计的?”
苏令妤不再多问,赏了两人几个钱后,转身离开。
回到清辉院,她让张婆子去打听陆管事那个外甥。
不到一个时辰,张婆子就回来了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打听到了,陆管事的外甥在春风楼做跑堂,巧的是,黄小娘身边那个叫双福的小厮,有个表哥也在春风楼做账房,两人是同乡。”
同乡。
苏令妤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依她所看,这些瓷器恐怕早就出了问题,即使没有马匹受惊,到了府里也只会是一箱碎**。
受惊撞树,不过是让瓷器碎裂一事找个合适的由头罢了。
但究竟是王翠想借瓷器的事故打压黄小娘,却没想到瓷器真会岁这么多。
还是黄小娘将计就计,甚至反过来做了手脚,想把事情闹大?
苏令妤的眼眸沉了沉,府里人越来越多,寿宴在即,这潭水,是越来越深了。
利台院里,程砚正在听石头禀报。
“瓷器碎了近半,大少夫人出的主意,用库里的青瓷顶替,再找永盛瓷坊赶制一批补充。”
石头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,陆管事的外甥,和黄小娘身边小厮的表哥,都在春风楼做事。”
程砚正执笔写字,闻言笔锋一顿。
纸上是一个静字,最后一笔因这一顿,微微晕开。
“春风楼......”程砚缓缓放下笔,“我记得,靖王府的一个管事,好像常去那里吃酒。”
石头一惊,“公子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
程砚用帕子擦了擦手,语气平淡,“只是觉得,这汴京城太小,走到哪儿都能遇见熟人。”
他往后一靠,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清辉院可知晓两人关系了?”
“知晓了,大少夫人一回去,便叫张婆婆去查了。”
程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,“她的速度倒是快,比你还快上几分,石头,莫要被比下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石头冷汗连连。
“瓷器的事,老夫人那边什么反应?”
“老夫人准了大少夫人的提议,别的没多说,不过,赏了一套湖笔徽墨给大少夫人,说是让她在寿宴时帮着记笔录。”
记笔录,这差事看似琐碎,实则是将苏令妤放在了寿宴最核心的位置。
她不再是需要应酬的孙媳,而是老夫人身边的记录者、观察者。
赵氏乃程国公府老夫人,有诰命在身,又是太师之女,在京城的地位不低,她成了记笔录的人,那些来贺寿的官眷瞧了,也会对她高看一眼。
“我那二婶怕是又要睡不着了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
石头压低声音,“黄小娘身边的春桃,今日傍晚悄悄去了趟六小姐的院子。”
程玉兰?
程砚眸色深了深。
他这个堂妹平日里甚少出来走动,只喜习字、读书,却也不是个安生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
程砚摆摆手,“继续盯着,寿宴之前,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石头退下后,程砚独自看着窗外良久。
暮色四合,远处隐约传来工匠赶工的声响,是在为寿宴搭建戏台。
他想起那日火灾,长嫂镇定的眼神,想起她谈及兵法时,极力克制,依旧遮掩不住的,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。
以及她接过那本《孙子兵法》时,指尖几不可察的颤·抖。
这个苏月明,就像一本被精心装帧过的书,封面是大家闺秀的温婉雅致,内里却隐约透出金戈铁马的气息。
他忽然很想看看寿宴那日,当各方角力到达顶点时,她会如何落笔。
又会......如何破局。
瓷器风波后,寿宴筹备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紧张的阶段。
清辉院里,苏令妤面前摊着三份名单。
一份是府中拟定的宾客名录,一份是礼部依制该送的贺仪单子,还有一份,是程砚前日让石头送来的建议增补。
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份上。
程砚添了六七个人,多是些清流文官或勋贵旁支,看似不起眼,但苏令妤认得其中两个名字。
一个曾任陕西路转运副使,一个在兵部职方司待过三年。
都是和边务、军需可能沾边的人。
而其中一个名字,被极淡的墨圈了一下。
崔晋,现任将作监少监,其妻王氏,乃已故昭武校尉王恒之妹。
王恒。
苏令妤的指尖微微发凉,那是舅舅麾下的先锋营指挥使,赤焰谷一战,与舅舅一同殉国,清扫战场时并未发现王恒的尸首,只看到他随身配戴的玉佩泡在血水里。
雪眉在一旁看着,瞧见王恒二字后,不由皱眉。
“小姐,二公子究竟是何意思?他莫不是在怀疑王校尉?”
“我还不清楚他的意思,当年在边关时,咱们也是与王校尉接触过的,不像是会叛国之人。”
雪眉眉宇间的皱纹越来越深,“二公子想做什么为何不能直说,叫人猜来猜去,平白浪费了时间。”
苏令妤捏了捏眉心,提笔在正式的宾客名录上工整添上了崔晋夫妇的名字,旁边标注了,将作监上监崔公及夫人,昔年与老太爷有旧,特请。
“无论他想做什么,总归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,既然他想借我的手做一些事,不如给他方便,与他示好,对我们而言并不亏。”
话音刚落,张婆子又来了,这次脸色更难看。
“大少夫人,二夫人那边......对坐席安排有异议。”
苏令妤随她到了回事处。
王翠正指着摊开的坐席图,对刘寻芳说道:“赵通判的夫人是黄小娘的同乡,两人在闺中便相识,如今赵夫人难得进京,安排在第三席未免太远,我看调到第二席东侧最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