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起来吧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,不见喜怒,“孩子还小,活泼些是常事,以后仔细些便是。”
老夫人伸手摸了摸肃哥儿的头,“池边风大,别冻着了,赵妈妈,把我那罐桂花糖拿给肃哥儿。”
说罢,转身继续朝前走去,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。
黄小娘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。
王翠还想说什么,被程玉兰悄悄拉住。
一行人散了,苏令妤陪着老夫人继续散步,走出很远,老夫人才轻声问道:“你觉得,是意外么?”
苏令妤沉默**刻,回答道:“肃哥儿年纪小,贪玩是有的,只是园子这么大,他偏偏撞到祖母跟前,未免太巧,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老夫人停下脚步,看着池中锦鲤。
“是啊,太巧了。”
她淡淡道:“有些人,总想把别人当刀使,却不知,刀能伤人,也能伤己。”
老夫人转过头,“明日寿宴,你就跟在我身边,该记的记,该看的看,有些戏,台上的人演得热闹,台下的人更要看得明白。”
“是。”
苏令妤垂首。
晚膳前,老夫人屋里的丫鬟送来一个紫檀木匣子。
里头是一册空白的洒金笺。
“老夫人说,明日寿宴,请大少夫人用这个记。”
丫鬟传话,“老夫人还说,记得仔细些,哪些人说了哪些话,哪些事有趣,都记下来,她老了,记性不好,日后想回味,总得有个凭据。”
苏令妤抚过光滑的纸面,心中雪亮。
这不是普通的记录。
这是老夫人给她的护身符,也是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。
夜幕降临,程砚坐在书房里,听石头禀报花园里的事。
“肃哥儿说是追一只花猫才跑过去的,跟着他的小丫鬟被黄小娘支去拿鱼食了,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从荷花池到月洞门,跑过去要多久?”
“若是孩子,半盏茶就够了。”
“时间卡的真准。”
程砚笑了笑,“我那六妹妹,还是一如既往的周全。”
“公子认为是六姑娘......”
“黄小娘可没那么蠢,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冒这个险,她打算的定是其他,我二婶至少现在不敢拿祖母的身体开玩笑。”
程砚语气淡淡,“只有程玉兰,既想给黄小娘一个下马威,又想试探祖母对庶孙的态度,若是祖母不喜,肃哥儿可就能到二婶膝下养着了,一箭三雕。”
窗外月色正好,明日该是个晴天。
“戏台已经搭好了。”
他轻声道:“就等角儿们登台了。”
“公子,明日寿宴,靖王府那边当真会来人?”
“会。”
程砚眼神微冷,“祖母五十整寿,按礼制,宗室都要派人来贺,靖王不会亲自来,但一定会派人来。”
“那......”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程砚转身,“我要让该看的人,看到该看的事,也要让该知道的人,知道该知道的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忽而问道:“她呢?准备得如何了?”
这个她,不言而喻。
石头道:“大少夫人那边一切妥当。”
“去吧。”
程砚摆手,“明日,且看好戏。”
石头退下后,程砚独自站在窗前。
月光如水,洒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秋夜,父亲将他叫到书房,指着墙上的地图说:“砚儿,你看,这江山如画,可这画里,有多少是血,有多少是泪,有多少是算计和背叛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,他懂了。
他缓缓抬手,按在胸·口,那里有一道旧伤,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。
若非背后之人提前对他动手,父亲和兄长将他送回汴京,或许他也会死在赤焰谷之中。
那是边关留给他的,永远的印记。
也是他必须查清一切的,理由。
十月十八,程国公府老夫人赵氏五十寿辰。
天未亮,府中已灯火通明。
仆役们穿梭往来,将最后一盆菊·花摆正,将廊下灯笼逐一检查。
厨房的灶火彻夜未熄,蒸腾的热气里裹着各色点心的甜香。
苏令妤寅正便起身,张婆子捧来今日要穿的衣裳。
头发被雪眉梳成端庄的牡丹髻,簪一对点翠嵌珍珠的簪子,耳上是同色的坠子。
对镜时,她仔细收敛眉宇间的英气,让神情尽量温婉平和。
今日她是苏月明,是程国公府的长孙媳,是老夫人的记录者。
辰时初,宾客开始登门。
前院礼乐声声,管事唱名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苏令妤陪着老夫人坐在听松居正厅,接受第一批至亲晚辈的叩拜。
程文斌携王翠、黄小娘及子女最先到。
肃哥儿和姐姐玲姐儿穿着大红袄子,像两个玉娃娃,规规矩矩地磕头祝寿。
老夫人笑着给了红包,又亲手给两个孩子戴上长命锁。
接着是二房其余几位,分别是三公子程津、四公子程阑,以及六姑娘程玉兰。
程阑仍是那副风·流贵公子的打扮,甚至敢胆大妄为到,趁所有人不注意,朝苏令妤眨了眨眼。
苏令妤垂眸,装作不曾看见。
紧接着是程砚,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直䄌,外披同色鹤氅,脸色仍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
行礼时微微咳嗽,老夫人忙让他起身,赐座在身旁。
“你身子弱,今日不必强撑,若累了随时回去歇着。”
老夫人温声道。
程砚欠身,“孙儿无碍,祖母大寿,孙儿理当尽孝。”
他的视线似无意扫过苏令妤,在她身上停留一瞬,随即移开。
巳时,重要宾客陆续到来。
承恩公夫人、安郡王妃、几位尚书夫人......
花厅里珠环翠绕,笑语盈盈。
苏令妤跟在老夫人身侧,时而替她引见,时而低声解释某位夫人的身份背景。
她举止得体,谈吐清雅,不少夫人暗自点头。
“早听闻苏家大姑娘才名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”
安郡王妃拉着她的手笑道:“可惜了,若是......”
话说到一半,及时止住,周围几个哪个不是人精,自然听懂了,都露出惋惜的神色。
可惜了,年纪轻轻就守了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