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令妤垂眸,露出一丝黯然,随即温婉笑道:“能侍奉祖母,是月明的福分。”
应答的滴水不漏。
午时正,寿宴开席。
戏台上锣鼓声响,一出《麻姑献寿》热闹开演。
宾客们按席次落座,丫鬟们捧着佳肴美酒鱼贯而入。
苏令妤坐在老夫人下首的偏席,这是专属记录者的位置,既不显眼,又能看清全场。
她面前摆着那册洒金笺,砚台里磨好了墨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道,气氛渐渐热烈。
王翠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团花褙子,头面是整套的红宝,显得格外隆重。
她频频举杯,与各府夫人寒暄,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。
黄小娘则安静得多,她坐在次席末位,穿着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,只簪一支珍珠步摇,低眉顺眼,偶尔给身旁的肃哥儿夹菜。
但苏令妤注意到,她的目光时常飘向另一边主桌的程文斌。
程文斌正与几位官员把酒言欢,他官阶不算高,但因着程国公府的门第,今日座上颇有些实权人物。
戏台上换了一出《龙凤呈祥》。
苏令妤提笔,在洒金笺上记下几笔。
巳时三刻,安郡王妃至,赠白玉观音一尊,午时正,宴开,首演《麻姑献寿》.......
她的字迹工整清秀,但若细看,转折处隐隐有筋骨。
正写着,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。
她抬头看去,见程砚坐在斜对面,正执杯浅酌。
见她看过来,他举杯,向她微微致意。
苏令妤一怔,随即垂眸,也举了举手中茶盏。
程玉兰坐在母亲王翠身侧,见状眼神闪了闪,她侧身对身旁一个丫鬟低语几句。
丫鬟点头,悄声退下。
又一出戏罢,老夫人笑道:“坐久了闷得慌,诸位不妨随老身到园子里走走,今年的菊·花开得正好。”
寿星最大,众人自然附和。
一行人移步后园。
秋阳正好,园中菊圃果然灿烂,各色菊·花竞相开放,白的如雪,黄的似金,紫的若霞。
花匠还特意扎了几座菊·花山,引来阵阵赞叹。
安郡王妃也忍不住笑着赞叹道:“老夫人说的果真不错,今年的菊·花开的真是好,许是也沾了老夫人寿辰的喜气了。”
王翠走在最前,亲自为几位贵客讲解,“这是凤凰振羽,那是绿牡丹,这柱玉壶春是特意从洛阳移过来的,路上走了半个月呢。”
她言语间满是得意,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。
黄小娘跟在人群后头,牵着肃哥儿。
肃哥儿对花没兴趣,眼巴巴看着不远处的荷花池,那里有几尾锦鲤,在池塘中游弋。
“小娘,我想看鱼。”
他小声说道。
黄小娘柔声道:“待会儿再去看,先陪老祖宗赏花。”
可小孩子哪忍得住,趁黄小娘与一位夫人说话的功夫,肃哥儿松了手,悄悄往池边溜。
这一切,都被苏令妤看在眼里,她正要示意雪眉去看看,却见程玉兰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恰好经过肃哥儿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,然后指了指池子方向。
肃哥儿眼睛一亮,跑得更快了。
而另一头,王翠正引着承恩公夫人等人,往菊圃深处去。
那条路,恰好要经过荷花池边的月洞门。
苏令妤心中一紧。
她看向老夫人,老夫人正与安郡王妃说话,似乎浑然不觉。
又看向程砚,他走在人群边缘,微微咳嗽着,目光却略过全场,最后落在她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程砚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别动。
苏令妤懂了,停下脚步,握紧了手中的笔。
下一刻,预料中的声音响起。
“哎呀,这不是肃哥儿吗?这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王翠的声音从月洞门方向传来,比平时高了几分,“黄小娘呢?怎的又让你乱跑?”
接着是黄小娘惊慌的声音,“肃哥儿!快回来!”
人群被这动静吸引,纷纷看去。
只见肃哥儿站在池边,王翠站在月洞门下,黄小娘匆匆赶来,三人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。
“主母恕罪,是妾身没看好孩子。”
黄小娘又要跪下。
王翠却难得的大度,“罢了罢了,孩子贪玩,不过妹妹啊,不是我说你,肃哥儿是主君的骨肉,金贵着呢,你这当娘的,可得上心些,今日是母亲寿辰,若再像前日那样冲·撞,可怎么好?”
几位夫人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。
一位夫人最是心直口快的,脱口而出,“嫡庶还是需分得清楚些才是,好好一个孩子,被妾室养成这般模样,日后走出去,岂不丢了国公府的脸面。”
黄小娘脸色一白,眼中含泪,楚楚可怜。
承恩公夫人皱起眉,安郡王妃轻轻摇头。
而更远处,几位御史家的女眷交换着眼神,低声议论着什么、
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她正要开口,苏令妤适时上前,温声道:“祖母,前头的戏要开场了,是您最喜欢的《满床芴》,郭师傅亲自唱的。”
老夫人看她一眼,满是赞许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,对众人笑道:“人老了,就爱听个热闹,诸位,咱们听戏去。”
一场风波,被三言两语,轻描淡写的化解了。
人群重新移动,苏令妤跟在老夫人身侧,能感受到背后各种目光。
有探究、赞赏,也有忌惮和不满。
经过程砚身边时,他低声说了句,“应变及时。”
苏令妤脚步未停,只几不可闻地回了句,“二弟早有预料?”
程砚没答,他只是看着她匆匆而过的侧影,唇角微扬。
石头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嘀咕,公子最近笑的好像越来越多了。
戏台上,锣鼓再响。
苏令妤坐回位置,提笔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写下刚才那一幕。
未时二刻,园中赏菊,王氏当众提及黄氏前日失职,承恩公夫人、安郡王妃等在侧,黄氏泣,老夫人未言,转而听戏。
她写得很简略,但该记的都记下来了。
搁下笔,她抬眼看向戏台。
台上正演到郭子仪七子八婿满床芴,富贵荣华至极。
而台下,这满座宾客,这锦绣繁华,又有多少是真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寿宴才刚开始,真正的戏,还在后头。
而她,已经站在了戏台中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