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满床芴》的锣鼓声还在耳畔回响,寿宴却已过去三日。
晨光透过听松居的窗扇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老夫人端坐上首,身着沉香色万寿纹褙子,头戴镶翡翠的抹额,手中缓缓拨动一串沉香木念珠。
下首依次坐着王翠、刘寻芳、苏令妤,以及侍立在一旁的黄小娘。
她脸色微白,眼下带着青影,一副病弱模样。
“这场寿宴辛苦你们了。”
老夫人声音平缓,“宾客尽欢,是程家的体面。”
王翠忙笑道:“母亲洪福齐天,自然是诸事顺遂,儿媳不过是尽些本分。”
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褙子,发间那套红宝头面在晨光里熠熠生辉,仍是寿宴日那般隆重打扮。
老夫人的目光扫过她,未作评价,转而看向苏令妤。
“月明跟在老身身边记录可还顺手?”
苏令妤起身福了福,“回祖母,孙媳幸不辱命。”
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素面褙子,发间一支白玉簪,素净得体,与王翠的华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赵妈妈捧上一册洒金笺,老夫人接过,并未翻阅,只轻轻放在手边桌上。
“记录详实,处置也得体。”
老夫人始终目视前方,不曾将视线分给任何人,“治家如治国,重规矩方能长远,有些事,面上热闹是虚,里子安稳才是实。”
这句话落在堂中,如石子入水。
王翠笑容僵了僵,黄小娘垂着头,指尖攥紧了帕子。
“黄氏。”
老夫人忽然点名。
黄小娘身子一颤,忙上前两步,“妾身在。”
“你身子不适,今日就不必在此伺候了,回去好生歇着,肃哥儿和玲姐儿还需你照料。”
“谢老祖宗体恤。”
黄小娘声音微哑,带着哽咽,“那日是妾身失职,险些......”
“过去的事不必再提。”
老夫人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,“你是文斌房里的人,自当谨守本分,下去吧。”
黄小娘在老夫人跟前不敢多言,又行一礼,由丫鬟掺着退下了。
经过王翠身边时,她脚步微顿,余光瞥见王翠嘴角那几不可察的冷笑。
苏令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一**清明。
老夫人这是在敲打,也是在平衡,既不让黄小娘借着生病的由头博可怜,也不让王翠趁机打压过甚。
又说了些府中庶务,晨省方散。
走出听松居,王翠快走几步赶上苏令妤,脸上堆着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“侄媳如今可是老太太眼前的红人了,记录这等要紧事都交给你。”
苏令妤停步,“二婶言重了,侄媳不过是替祖母分忧,许多事还需二婶指点。”
“指点可不敢当。”
王翠打量她,“只是有句话,二婶得提醒你,咱们这样的人家,最重名声,你年轻守寡,行事更要谨慎,昨日寿宴,我瞧着砚哥儿对你似乎......颇为关照。”
没想到竟被王翠瞧见了,苏令妤身正不怕影子斜,自然不在意。
但这话若是传出去有辱名节,损了她和程砚的名声,也会损了程国公府的名声。
瞧王翠这疯样,破罐子破摔了也不是没可能。
苏令妤皱着眉,“二婶慎言,二弟身子弱,我又是长嫂,祖母让我多看顾些,自是应当的,二婶若觉得不妥,月明日后避嫌便是。”
王翠被噎了一下,笑了两声,“我也没说不妥,只是提醒一句,罢了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说罢,她抬脚就走,只给苏令妤留下一个背影。
苏令妤眸色微沉。
回到清辉院不久,石头来了。
“二公子说,寿宴上有些细节记不清了,想借大少夫人的记录一观。”
石头垂手道:“若大少夫人得空,可否移步利台院?”
苏令妤心中微动,程砚主动相邀,还是她嫁进来的第一次。
“二弟客气了。”
她起身,“我这便过去。”
利台院的书房依旧药香弥漫,但今日窗扇半开,秋阳斜斜照进来,冲淡了些许沉闷。
程砚坐在窗下·榻上,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。
他的脸色仍旧苍白,但精神瞧着尚可,手中拿着一卷书,见苏令妤进来,微微颔首。
“劳烦嫂嫂走一趟。”
“二弟客气了。”
苏令妤将记录册奉上。
程砚接过,并未立刻翻看,而是指了指对面座位,“嫂嫂请坐。”
又对石头吩咐道:“去奉茶来,用前日庄子上送来的云雾。”
石头应声退下,书房里只剩二人。
程砚这才翻开记录册,一页页看去,目光在某些条目上停留**刻。
正是昨日王翠与黄小娘的冲突,以及几位特定宾客到访的记载。
苏令妤静静坐着,目光掠过书案。
文房四宝摆放的井然有序,一方端砚旁隔着支紫毫笔。
镇纸下压着几张纸笺,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,隐约可见太原府三字。
她的心不受控制的一跳。
太原府,那不是靖王的封地之一吗?
程砚这里怎么会有太原府的文书?
“嫂嫂这字,颇有风骨。”
程砚开口,打断她的思绪,手指指着记录上的一行字,“起笔藏锋,转折见力,不似寻常闺秀的笔法。”
面对程砚的试探,苏令妤早能做到心中毫无波澜。
“父亲严苛,自幼要求临帖,练的多了,自然有些样子。”
“哦?”程砚抬眼看她,“不知临的是哪家碑帖?”
“多是颜鲁公、柳河东。”
她答得流畅,这确实是长姐临过的帖。
程砚点点头,不再追问,转而翻到记录崔晋夫人的那一页。
“这位崔夫人,昨日与嫂嫂相谈甚欢?”
“崔夫人雅致,喜爱兰花,与我多说了几句园艺之事。”
苏令妤斟酌着措辞,小心试探道:“听闻她的兄长曾在西北从军,甚唉兰花,也是个风雅之人。”
程砚的指尖在崔晋二字上轻轻一点,“将作监少监,正六品,不算显赫,但其妻的兄长王恒,曾是昭武校尉,赤焰谷一战殉国,崔夫人想必时常思念亡兄吧。”
他的话很平静,却是将苏令妤的试探挡了回来,又设试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