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令妤垂眸，“骨肉至亲，自是难忘。”
程砚毫不避讳的看了她**刻，合上记录册，“有劳嫂嫂，这记录详实周全，难怪祖母满意。”
他将册子递还，状似不经意的说道：“父亲书房收着几卷西北边防的舆图，绘制精细，是祖父在世时请专人勘绘的，嫂嫂若是对边关风物感兴趣，或可一观。”
苏令妤接过册子的手微不可查的一顿。
程砚这是在给她接近核心资料的机会，还是又一个试探？
苏令妤自认现在他们二人不再如刚见面那般争锋相对，却也谈不上正式同盟，她看不透程砚的意思。
替嫁身份不敢暴露，她即便有心想看，也只能暂且忍下。
“二弟说笑了。”
她温声道：“嫂嫂一介女流，哪懂这些，不过是幼时听舅舅说过一些边关的事情，有些念想罢了。”
“念想。”
程砚勾唇轻笑，“人有了念想，便有了记挂，有了记挂，就难免要为之奔走。”
苏令妤抬眸，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，书房里一时寂静，唯有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“二公子，大少夫人，茶来了。”
石头端着茶盘进来，打破了沉寂。
程砚收回目光，掩唇轻咳两声，“嫂嫂尝尝这茶，是庐山云雾，今年新采的。”
程国公府众人皆爱点茶法，只有程砚喜欢瀹泡法。
苏令妤端起茶盏，清香扑鼻，与点茶法是截然不同的一番风味。
她轻抿一口，赞道：“好茶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，苏令妤便起身告辞。
走出利台院时，秋阳正好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半开的窗，程砚仍坐在榻上，侧影清瘦，手中重新拿起了书卷。
那般病弱，却又那般深不可测。
回到清辉院，张婆子低声禀报，“方才二房那边传来消息，说二爷又去了黄小娘院里，这会儿还没出来呢。”
苏令妤点点头，二叔这是要安抚黄小娘，也是在表达对王翠在寿宴上当众发难的不满。
随二房怎么闹去，左右闹不到她跟前来。
“还有。”
张婆子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老奴听赵妈妈身边的小丫鬟说，老夫人今早看了记录册后，独独在崔夫人那页折了个角。”
折角？
苏令妤心中一动，老夫人从回府那日起，最开始对程砚一直保持不冷不淡的态度，直到最近才展现出祖孙该有的关切。
还有墙中所藏信件，佛堂戒备如此森严，老夫人是不是早就知晓了。
这是在保护，还是在隐瞒。
她快步走到书案前，重新翻开记录册，崔夫人那页果然有浅浅的折痕。
视线扫过自己写下的那行字——崔夫人王氏，言其兄王恒爱兰，尤喜铁骨素心。
雪眉站在一旁看着，眼睛倏地一亮，“小姐，奴婢知道铁骨素心。”
见她看来，雪眉解释道：“铁骨素心是兰花其中一品种，极为珍贵，当年宫中也不过数盆，多赏赐宗室重臣。”
“将军也曾提过，说某位贵人赠他名兰，他不敢收，却又推辞不得，当时奴婢替小姐给夫人送酥饼，正巧听见了。”
铁骨素心。
苏令妤将这四个字刻在了心中。
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，苏令妤走到院门边，见几个仆役抬着箱笼往二房方向去，王翠身边的红丹正在指挥，脸色很是不好看。
“那是黄小娘的箱笼。”
张婆子正在门口瞧热闹，“说是二爷吩咐，给黄小娘换个大些的住所，二夫人让人搬去霞月楼，那儿可离二爷的书房远着呢。”
苏令妤了然，这是王翠的反击，黄小娘得了二叔的怜惜，她便让黄小娘住得远远的。
她无心掺和进二房的争宠，更不想听她们的热闹，吩咐道：“关了院门吧，实在吵闹。”
“是。”
三日后，崔晋夫人递了帖子，说是寿宴承蒙款待，特来回礼。
老夫人便让苏令妤在暖房里接待。
暖房三面琉璃窗，秋阳透进来，照得满室生辉。
各色兰草在紫砂盆中舒展枝叶，幽香隐隐。
正中那盆素心兰开得正好，洁白花瓣如玉雕刻而成。
苏令妤到的早，让雪眉备了庐山云雾，那日在程砚书房里喝过，倒是比点茶更合她的口味。
辰时三刻，崔夫人到了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，头梳低髻，只簪一支碧玉簪，素雅大方。
见了苏令妤便笑道：“劳动苏大娘子了。”
“夫人客气。”
苏令妤引她入座，“老夫人今日在佛堂礼佛，命我代为招待，还望夫人莫怪简慢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
崔夫人笑着，目光落在兰草上，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爱，“这兰室布置的真雅致，尤其是这盆素心兰，品相极佳，怕是宫里流出来的品种吧？”
苏令妤面上含笑，“夫人好眼力，这是去岁宫中赏下来的，祖母喜爱，特意放在此处。”
崔夫人走近细看，指尖轻抚兰叶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家兄在世时，最爱的便是素心兰，他曾得赠一盆铁骨素心，珍若性命，赴边关前还特意嘱咐我好生照料。”
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，“那盆花，是一位贵人相赠，家兄曾言，受之有愧，却之不恭。”
苏令妤斟茶的手稳如磐石，声音却轻柔了些，“令兄是位重情之人。”
“是啊。”
崔夫人接过茶盏，叹息道：“他是个实心眼的，总觉得受了恩惠便要报答，那贵人......”
她忽的停住，笑着摇了摇头，“罢了，陈年旧事，不提也罢。”
话虽如此，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苏令妤没有追问，而是说道：“夫人若喜欢，待这盆素心兰分株时，我送夫人一株可好？”
崔夫人眼睛一亮，“当真？那便先谢过了。”
“算不得什么，今日与崔夫人相谈甚欢，祖母也是爱兰之人，若是知晓崔夫人乃同道之人，定是欢喜的。”
两人谈论**刻后，崔夫人抿了口茶，双手交握着捏着茶盏。
纠结**刻后，说道：“其实今日俩，除了回礼，还有一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