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将至,程国公府开始筹备年节。
这日晨省后,王翠将苏令妤留下,脸上挂着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月明啊,如今你帮着我理家,有些事二婶得跟你商量。”
“二婶请讲。”
“眼看要入腊月了,各院月例和过冬用度都得发放。”
王翠翻开账册,“往年呢,都是按旧例来,可今年情况特殊,黄小娘带着两个孩子,从前肃哥儿年岁尚小,用不着多少,如今不一样了,用度上难免要多些,你说,是该按妾室的份例来给,还是该酌情添补?”
若说按妾室份例,显得刻薄,若说添补,又坏了规矩。
苏令妤心中了然,王翠这是二叔说的狠了,又想给黄小娘使绊子,要她来做这个恶人。
“二婶思虑周全。”
她接过账册,细细翻看,“月明年轻,许多事不懂,不过既蒙二婶下问,便斗胆说几句浅见,府中一切用度,当以旧例为基,旧例者,祖宗所定,不可轻废。”
王翠挑眉,“你的意思是,按妾室份例?”
“是。”
苏令妤抬眸,声音平稳,“不过,黄小娘虽为妾室,却育有子嗣,肃哥儿、玲姐儿是程家血脉,其用度当单列,参照庶出子女旧例,此事,或许需要先请示二叔,或请祖母定夺。”
一番话,既守住了规矩,又全了体面,还将决定权交给了二叔和老夫人。
王翠脸色变了变,“你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“二婶过奖。”
苏令妤合上账册,“若二婶觉得可行,侄媳便按此拟个章程,呈给祖母过目。”
“罢了罢了,就按你说的办吧。”
从回事处出来,张婆子低声道:“大少夫人方才应对的好,二夫人这是想借您的手敲打黄小娘呢。”
苏令妤微微一笑,没接话。
敲打?只怕王翠的算计不止于此。
果然,次日发放月例时,黄小娘院里的人就闹起来了。
来领东西的是黄小娘身边的周妈妈,一见那筐炭就急了。
“这,这是烟炭!我们小娘身子弱,还有小公子、小姐,哪能用这个?”
管事的婆子是王翠心腹,眼皮子一翻,“按旧例,妾室份例就是烟炭,有本事,找二夫人说去。”
周妈妈气的浑身发抖,抱着那匹次等布料去了回事处。
苏令妤到时,周妈妈正跪在地上哭诉,“我们小娘不敢争什么,可小公子小姐还小,烟炭呛人,若是咳出个好歹,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!”
王翠端坐上首,慢条斯理地晃动茶盏,“周妈妈这话说的,倒像是我刻薄了你们似的,旧例如此,我还能为了一个姨娘坏了府中规矩?”
“二夫人......”
“罢了。”
王翠放下茶盏,看向刚进来的苏令妤,“月明,你昨日说的章程,老太太可准了?”
苏令妤福身,“祖母说,一切按规矩办便是。”
“那好。”
王翠看向周妈妈,“按规矩,妾室用烟炭,庶子女用银炭,从前黄小娘用的那些银炭,我也就不计较了,但现在不行,你分开领便是,且先回去吧,稍后我让人把银炭送去。”
周妈妈愣住了,“这......分开?”
“怎么,不行?”王翠挑眉,“还是说,你家小娘要用庶子女的份例?”
这话实在诛心,周妈妈不敢再言,磕了个头,灰头土脸的走了。
王翠这才露出笑容,对苏令妤道:“月明啊,你看,这样处置可还妥当?”
苏令妤能说什么,垂眸道:“二婶处置得当。”
走出回事处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王翠这一手,既全了规矩,又羞辱了黄小娘,一个当娘的,要用子女的份例,传出去脸面何存?
而自己昨日那番话,竟成了王翠行事的由头,二房这潭水实在浑浊,若非不得以,她是真不想掺和进去。
午后,程文斌回府,直接去了黄小娘院里,不多时,王翠就被叫了过去。
清辉院中,张婆子打听来消息,“二爷发了好大的火,说二夫人苛待子嗣,有失主母风范,二夫人哭诉是按规矩办事,二爷却说她死板不知变通。”
苏令妤正在抄经,闻言动作未停。
苛待子嗣,这四个字可大可小,程文斌再宠爱黄小娘,终归不好在旧例上说事,但两个孩子和黄小娘住在一起,自然给了程文斌把柄拿。
王翠这一步,走得太急了。
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,毕竟谁家当家主母被一个妾室压了一头多年,还能一直隐忍不发的。
“黄小娘那边呢?”
“听说哭得昏过去一次,醒来后说不敢与主母争,只求孩子们平安。”
张婆子的表情精彩,“二爷越发怜惜了。”
正说着,石头来了。
“二公子让小的给大少夫人送这个。”
他捧上一个锦盒,打开盖子,里头是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。
苏令妤微怔,“二弟这是......”
“公子说,前日见大少夫人处理庶务辛苦,这套文房用着顺手,聊表心意。”
石头又补充道:“公子还说,风波不止,静心为上。”
苏令妤明白,程砚这是在提醒她,莫要卷入太深。
她示意雪眉收下锦盒,“替我多谢二弟。”
石头走后,她将文房四宝取出,细细看过,而后唤来张婆子。
“把这些登记入库,记清楚是二公子所赠。”
张婆子会意,“老奴明白。”
暮色四合时,程阑来了。
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,衬得人越发清俊。
见了苏令妤便拱手道:“听闻母亲今日处置不当,惹父亲动怒,我特来替母亲向嫂嫂致歉,若非母亲,嫂嫂也不至于掺和进这种事里。”
“四弟言重了。”
苏令妤打断他,“二婶按规矩办事,何错之有?至于二叔与二婶之间,是长辈的事,我们做小辈的不便置喙。”
程阑看着她,眼中掠过一丝欣赏,“嫂嫂是个有大智慧的人,总是这般明事理,许是清辉院清静,也能让嫂嫂静下心来。”
苏令妤不理会,程阑也不介意。
“其实今日来,还有一事,想请嫂嫂相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