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说,年节将至,外头往来应酬多,我年轻,许多事不懂,想请嫂嫂得空时指点一二。”
苏令妤抿了口茶,避开他的目光,“我身居内宅,哪懂外头的事情。”
“嫂嫂过谦了。”
程阑微笑道:“苏家诗礼传家,嫂嫂又是才女,见识自然不凡,况且......有些事,内宅女子反而看的更清楚。”
苏令妤心头警醒,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
“二弟若真有心学,不妨多向二叔请教,我一个妇道人家,实在不敢当。”
程阑挑眉,不再接话,像是此事不过他随口一提。
一如那日兰室一见,不强求,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。
雪眉对程阑一向没有好感,不仅打扮的一副风·流贵公子的模样,屡次行径更是没有分寸,叫人不耻。
苏令妤没附和,程阑在之前也曾接近过她,后来一段时间没来了,眼下又来,其中定然发生过什么。
脑中浮现起程砚那句静心为上。
可这府中,哪有一刻真正静得下来?
夜色渐深,苏令妤独坐灯下,铺开的一张纸上,写着几个名字。
墨迹在灯下渐渐干涸,她看着这几个字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这盘棋,越下越大了,而她,正慢慢从棋盘边缘,走向了正中心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二更天了。
她吹熄灯烛,和衣躺下,黑暗中,思绪却越发清晰,一切像一张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声,细细的,断断续续。
是黄小娘院里传来的。
苏令妤被吵的睡不着,睁开双眼,看着帐顶朦胧的绣纹。
那哭声里,有委屈,有算计,还有不甘。
庆元十四年的第一场雪,在腊月初三的夜里悄然而至。
晨起时,整个程国公府已覆上一层薄白。
清辉院的青石台阶上,张婆子正带着小菊扫雪,竹帚刮过石面,发出沙沙的清响。
苏令妤推开窗,寒气扑面而来,她拢了拢身上的夹棉褙子,目光落在院角那株梅树上。
枝头已结了米粒大小的花苞,在雪中颤巍巍的。
“大少夫人。”
雪眉匆匆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,“方才前院传来消息,说边关......又打起来了。”
苏令妤心头一紧,攥住了窗棂。
舅舅走后,表哥又从了军,那是舅母唯一的亲人了。
“在何处?”
“说是胪延路那边,西夏人冬日缺粮,又来了几股骑兵骚扰。”
雪眉快速说道:“不过朝廷邸报上说,只是小冲突,已经被击退了。”
只是小冲突,只是小冲突就好。
苏令妤松开手,掌心却已留下几道浅浅的印记。
舅舅曾经说过,边境无小事,每一次小冲突,都可能埋下大祸的种子。
表哥再次从军的地方就在那边,即便心里清楚表哥的本事多高,苏令妤的心总是难以落下的。
“老夫人那边可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,早膳时二爷提起的,老夫人只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”
雪眉顿了顿,“不过,老夫人让赵妈妈传话,说天冷了,利台院那边过冬的物事让您帮着打点打点,二公子身子弱,马虎不得。”
雪眉如今和张婆子走得近,张婆子去哪听闲话都拉上她一块。
眼下看来,还真是有妙用。
苏令妤默了默,看来老夫人是真信任她了。
从前虽口头让她看顾程砚的汤药,但不曾让她真的动手,如今可是直截了当的让她动手了。
她没再问,只道:“知道了,去把库里那几床新絮的蚕丝被找出来,再备些上好的银霜炭。”
利台院依旧是那般熟悉的药味,只是今日窗扇关的严实,炭盆烧的旺,屋里暖烘烘的,反倒冲淡了些许清苦的气息。
程砚靠坐在窗边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,手中拿着一卷书。
见苏令妤身影,微微颔首,“天寒地冻,劳烦嫂嫂跑一趟。”
“二弟何须客气。”
苏令妤示意身后人将东西放下后,自己则走到书案前。
赵妈妈交代了,要看看还缺什么笔墨纸砚,一并添置。
书案收拾得整齐,砚台洗干净了,笔架上几支笔按大小排列,镇纸压着一叠文书。
最上面那份摊开着,墨迹未干,显然是刚写的。
苏令妤的视线一一扫过,瞧见一份邸报的抄录时,心头猛的一跳。
正是关于胪延路战事的简讯。
有人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。
字迹的转折处锋芒隐现,与程砚平日里的字迹迥然不同。
她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,从袖中取出拟好的清单。
“二弟看看,这些可还齐全?若缺什么,我再去添置了送来,省的你身边人多跑一趟。”
程砚接过单子,却未将目光落在上面,而是抬眼看她。
“嫂嫂幼时,可曾听秦将军说过胪延路一带?”
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偶尔耳闻,胪延路绵延数百里,只听舅舅提过两句,并不熟悉。”
程砚放下单子,掩唇轻咳两声,“嫂嫂应当已经知晓西夏人派骑兵骚扰边关一事了吧?嫂嫂有何见解?”
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不好妄议朝政。”
“嫂嫂但说无妨。”
程砚淡笑着看她,眼中却无一丝温度,几乎逼迫般追着说道:“屋里伺候的都是老实本分的,不会往外说,嫂嫂就当我们在聊些闲话就好,不必有压力。”
程砚那眼神,像是要将她内心的一切想法都剖出来。
苏令妤暗暗提了口气,说道:“舅舅曾言,秋冬季,草原粮秣不足,游骑为求生计,小股骚扰劫掠是常有的。”
她的极为谨慎,生怕脱口而出一点不符合苏月明身份的话。
“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我的一番愚见罢了,若是次数太多,规模渐大,便不是单纯的劫掠了,或是试探虚实,或是另有所图。”
程砚凝视她**刻,笑容更深了,“嫂嫂一声愚见,倒是贬低了自己,嫂嫂的见识,不似寻常闺阁女子。”
她所想,与自己所想,几乎一样。
一个闺阁女子,照着贤妻良母标准刻画出来的,怎会对边关之事了解透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