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弟过奖了。”
苏令妤为他填了杯茶,“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。”
“拾人牙慧,也要听得懂才行。”
程砚缓缓靠回榻上,声音低沉了些,“可惜朝中总有人以为,割些银子,些许互市,便能换来太平,却不知狼子野心,喂不饱的。”
苏令妤的眼睫颤了颤,程砚这是在影射朝中的主和派,她想起崔夫人提及的那位赠兰贵人,心中寒意更甚。
沉默半晌,她轻声道:“太平,总要有人拿命去填的。”
程砚没再说话。
屋内静了下来,只有炭火燃·烧的细微声响。
窗外雪还在下,簌簌地落在屋檐上。
许久,程砚才开口,“有劳嫂嫂,东西很齐全,不必再添了。”
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苏令妤起身告退,走到门口,程砚忽的开口叫住她。
她转身。
“天冷路滑,小心脚下。”
他声音平淡,“有些路,看着铺了雪,底下可能是冰,这个时候的冰还是太薄了。”
苏令妤眉头微动,“谢二弟提醒。”
走出利台院,雪下得更大了。
回到清辉院,雪眉跟在她身后进了屋,“方才二房那边传来消息,说二爷一早被召进宫去了,像是为了边关战事。”
“还有,二房的三公子程津从书院回来了,说是要备考明春的春闱,要在府里闭门苦读,三夫人高兴得很,比二夫人这个当亲娘的还积极,今早特意去小厨房吩咐,要给三公子炖补品。”
程津,出嫁前,她听母亲提起过。
二房的嫡长子,性子温和,一心向学,与程阑截然不同,他若能考中,倒是二房里难得的好事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丫鬟问安的声音,“四公子。”
程阑又来了。
他今日披了件墨色大氅,领口一圈银狐毛,衬得面如冠玉。
见了苏令妤便笑,“听说嫂嫂去看望二哥哥了?他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二弟还需静养。”
苏令妤请他入座,“四弟怎么来了?”
程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,“这是我前日去墨韵斋挑的徽墨,据说写出来的字墨色乌亮,久存不退,想着嫂嫂最喜书法诗词,便带了一块回来。”
又是文房,苏令妤心中警惕,便想婉拒。
哪知程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抢在她前头开口,“嫂嫂这次就别拒绝了,我给府中所有人都挑了礼物,当是新年的礼物,嫂嫂不是例外。”
说到这份上,苏令妤也只能让一旁紧盯着程阑的雪眉,把徽墨拿出来,锦囊还了回去。
看着手中的锦囊,程阑勾唇笑了笑,并未说什么,揣进了袖中。
“二弟有心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程阑抬眸看她,那张称得上一句祸水的脸笑眯眯的,“嫂嫂入府这些时日,行事公允,待人宽和,阖府上下有目共睹,父亲也常说,嫂嫂虽年轻,却有大家风范。”
程文斌一直在关注她。
“我不过是谨守本分。”
苏令妤笑笑。
“本分二字,说来容易,做来难。”
程阑轻叹,“就像我三哥,一心只读圣贤书,两耳不闻窗外事,父亲总说他太过书生气,我倒觉得,三哥这般纯粹,也是福气。”
他提起程津,苏令妤顺势问道:“听闻三弟回府备考了?”
“是啊。”
程阑点头,“三哥性子静,最厌烦应酬,父亲本想过年带他见见几位大人,提前体验一番官场的滋味,他都推了,说要专心温书。”
“其实父亲也拿他没办法,三哥是二房嫡长子,若真能金榜题名,也是光耀门楣的事。”
正说着,外头又传来动静,雪眉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道:“是三夫人身边的丫鬟,送了些新做的点心过来,说是亲手帮着厨房做的,给三公子读书时垫垫饥,也请大少夫人尝尝。”
苏令妤让请进来,那丫鬟捧着食盒,恭敬道:“我们夫人说,大少夫人帮着理家辛苦,这点心意不成敬意,还说,年节祭祀的事,若有用得着三房的地方,尽管吩咐。”
三房这是想参与祭祀。
送走丫鬟,程阑笑道:“三婶对三哥向来不错。”
苏令妤但笑不语,刘寻芳这是见老夫人让她主理祭祀,想分一杯羹呢。
还能讨好程津这位可能金榜题名的贵子。
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,程阑才告辞,他走时,刚停不久的雪又下了起来,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苏令妤独坐窗前,看着渐密的雪幕。
所有的一切像这漫天雪花,纷纷扬扬,看似杂乱无章,却都落向同一个地方。
她铺开纸,提笔想写什么,又停住了。
最终,只在纸上写下两个字——静观。
墨迹未干,窗外的雪更大了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生,是老夫人又在佛堂了。
苏令妤搁下笔,走到佛龛前,点了三炷香。
青烟袅袅,模糊了菩萨慈悲的面容。
她闭上眼,心中默念,“舅舅,你在天之灵,可曾看到这一切?”
风雪呜咽,无人应答。
只有香灰无声落下,在铜炉中积起薄薄一层。
腊月十五,程国公府正式进入年节筹备。
回事处里,账册、礼单、采买单子堆了满桌。
王翠坐在主位,脸色不大好看,前日老夫人发话,今年祭祀由苏月明主理,她与刘寻芳协理。
主理与协理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
看来她对黄小娘下手一事,还是惹得老夫人不愉快了。
比起王翠的不痛快,刘寻芳倒是很愉悦。
往年祭祀可轮不着他们三房伸手,如今也能分一杯羹,怎会不欢喜。
“这是各府年礼往来的单子。”
王翠将一叠纸推了过去,“你瞧瞧,可有什么需要增减的。”
苏令妤接过,细细看去,单子列的详细,从宗室勋贵到同僚故交,礼物品类、价值都标注的清清楚楚。
她认真看了一遍,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**刻。
正是前日程砚混入她需要核对的礼单草稿中的那几个。
“二婶拟的周全。”
她温声道:“只是月明年轻,许多规矩不懂,譬如安郡王府这份礼,往年都是送玉如意,今年该送金镶玉盆景,是否需与祖母商议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