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挑眉,“安郡王世子今秋大婚,送盆景取美满团圆之意,更应景些,这点小事,不必惊动老太太,我们自己做主便是。”
“二婶考虑的是。”
苏令妤点头,又指向另一处,“那靖王府这份......往年似乎不曾单独备礼?今年怎的单独拎出来了?”
王翠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自然,“靖王是宗室长辈,虽来往不多,但年节礼数不可缺,这是你二叔的意思。”
苏令妤不再多问,只道:“月明明白了,那便按二婶拟的办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
王翠敲了敲桌子,“祭祀用品采买,黄小娘主动请缨,说想为府中尽份心,我琢磨着,让她负责香烛纸马这类简单的差事,其余交给你三婶,也算给她个机会,你觉得如何?”
一旁的刘寻芳点了点头,眼神希冀。
苏令妤与她对视一眼,移开了,看来三婶还是不懂二婶话中的意思。
这是要把黄小娘塞进来分权了。
果然敌人的敌人便能成朋友。
苏令妤点头,“二婶安排便是,不过香烛纸马虽简单,却关乎祭祀诚心,需格外仔细,黄小娘初接手,或需有经验的妈妈从旁协助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王翠满意的往后靠了靠,“就让赵妈妈去帮着,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,最懂规矩。”
赵妈妈?
苏令妤心中一动,老夫人是想亲自盯着这块了。
既然如此,她反倒能放心不少,至少不用担心二婶再和黄小娘争起来,耽误祭祀要事。
正说着,外头传来丫鬟通报,“三公子来了。”
程津一身夹棉青色直䄌,书卷气十足,先向王翠和刘寻芳行礼,又对苏令妤拱手。
“津儿怎的来了?”王翠难得露出笑容,“不是说要闭门苦读?”
“儿子想起祭祀需写祝文,特来问问,今年可还由二哥执笔?”
程津语气温和,说话间与故去的程琮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偏书生气,瞧得苏令妤神情一晃。
“若二哥身子不适,儿子或可代劳。”
王翠脸色一僵,程砚虽病弱,但祭祀祝文向来由长房执笔,这是规矩。
程津这话,像是在提醒她......
苏令妤适时开口,“三弟有心了,二弟昨日还说,祝文已草拟大半,待完成后再请祖母过目。”
“三弟既要备考,不必为这些琐事分心,若读书时需要什么,尽管让下人去办。”
程津点头,“多谢大嫂关心,既如此,儿子便回去了。”
他行礼告退,步履从容。
王翠望着儿子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、欣慰,又有些遗憾。
她的两个儿子里,程阑更机敏,懂得争取,偏生不是她亲生的,而津哥儿却一心向学,实在叫人......
“三弟一心向学,二婶有福气。”
王翠回过神,干笑两声,“是啊,是啊。”
又核对了半个时辰,诸事暂定,苏令妤抱着一叠单子回清辉院,路上偶尔程阑。
他似是特意在等她,见了她便笑,“嫂嫂辛苦,方才见三哥从这里出去,可是为了祭祀的事?”
“三弟来问祝文。”
苏令妤简单带过。
程阑眼中闪过了然,转而道:“父亲今日下朝回来,说起年节宫中赐宴的事,听说今年格外隆重,各府有品级的命妇都要入宫参宴,大哥虽故去,头衔还是在的,嫂嫂也在应诏之列。”
苏令妤身形微顿,入宫参宴......
那岂不是要见到更多的人?虽母亲说过,长姐甚少出门,闺中也无好友,但实在叫人不放心。
这可是欺君的大罪。
“我尚在孝期,或许......”
“孝期已过大半,按制可以参与吉礼。”
程阑看着她,“况且这是宫中赐宴,推辞不得,父亲说,让母亲早些为嫂嫂准备朝服。”
话到了这份上,已无转圜余地。
苏令妤压下心头不安,点头道:“我晓得了。”
回了清辉院,她将单子放下,独坐许久。
窗外天色渐暗,腊月的寒风呼啸而过,卷起院中残雪。
雪眉进来点灯,“小姐,方才赵妈妈让人传话,说老夫人请您得空去趟佛堂。”
佛堂?这个时候?
苏令妤换了身素净衣裳,带着雪眉往佛堂去。
佛堂里檀香袅袅,老夫人跪在蒲团上,手中捻着佛珠。
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,只道:“来了?坐吧。”
苏令妤在下首蒲团坐下了,静静等候。
许久,老夫人缓缓睁开眼,“腊月事多,辛苦你了。”
“月明分内之事,不敢言辛苦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老夫人重复了一遍,视线落在她脸上,“有些事,本不是你的分内事,如今却要你担起来,譬如祭祀,譬如入宫。”
苏令妤心头一跳,老夫人难道知道了?
“宫中赐宴,是荣耀,也是考验。”
老夫人声音平和,“本该由你婆母去的,可惜她无福,先走了,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程家体面,更关乎你自身安危。”
最后四个字说的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苏令妤暗自松了口气,“祖母教诲,月明谨记。”
“记在心里不够,要做的周全。”
老夫人示意赵妈妈拿出一本薄册,“这是往年宫中赐宴的规矩礼仪,你拿回去仔细看,若有不懂的,问赵妈妈。”
苏令妤双手接过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老夫人接着说道:“祭祀之事,你主理,但不必事事亲为,让黄氏去跑腿,让刘氏去张罗,让王氏去指点,你只管看着,掌着总纲便是,治大国如烹小鲜,治家也是如此。”
老太太这是在教她如何御下,如何平衡。
苏令妤心中感激不尽,“月明明白了。”
从佛堂出来,夜色已深,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曳,光影明明灭灭。
苏令妤抱着那本册子,一步一步走回清辉院,寒风刺骨,她却觉得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入宫、祭祀、年节,一道道关,一场场戏。
而她必须演好苏月明,直到最后一刻,不能露出一丝破绽。
推开院门,雪眉的手瞬间背到了身后,那里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