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祭灶日前日。
晨省刚结束,程文斌便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苏令妤,“月明,回去收拾收拾,申时初去赴宴,今日崔夫人也在,她与户部一位官眷乃是好友,她上次寿宴后对你印象颇佳,你陪她说说话也好。”
他又看向一旁垂手立着的程阑,“你也一道跟来,学着些应酬往来。”
苏令妤点头应是。
程津从屋里出来,闻言驻足,“父亲,儿子今日需温书,便不去了。”
程文斌看着这个即将参加春闱的长子,神色温和了些,“也好,你安心备考,今科若能高中,便是为咱们二房争光了。”
说罢,几人纷纷散去。
午后,苏令妤换了身素雅却不失体面的藕荷色锦缎被子,随程文斌父子乘马车往户部官员常去的酒楼去。
小宴设在酒楼的雅间里,到场的多是户部官员及其家属,也有几位与程文斌交好的同僚。
崔夫人果然在座,见到苏令妤便含笑招手,“苏大娘子,这边来。”
苏令妤上前见礼,被崔夫人拉着在身边坐下。
崔夫人低声道:“我那日与你说的话,你可细想了?”
“夫人提点,月明谨记。”
苏令妤轻声应答。
崔夫人多看她一眼,不再多言,转而与旁人谈起今年冬炭之事。
苏令妤安静听着,从不多话。
程阑穿梭于席间,与几位年轻官员谈笑风生,不时朝苏令妤这边投来目光。
程文斌则与几位同僚推杯换盏,言语间提及今冬边关粮饷拨付顺畅,靖王爷体恤户部难处等语,引得旁人纷纷附和。
苏令妤垂眸看着杯中茶汤,心中冷笑。
这些官员谈笑间,轻描淡写便将国库银钱流向定了方向。
舅舅当年在边关,为了一车粮草需三催四请,原来根源在这。
宴席中途,一位微醺的官员忽然开口,“程大人,听闻贵府二公子进来身体似有好转?这样看来,想必世子之位很快便有定夺了。”
席间一静,偏生那官员没有丝毫感觉。
程文斌笑容不变,“劳李大人挂心,砚哥儿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,但仍离不得汤药,这孩子,自小身子骨就弱。”
“那也是程大人照顾的好。”
那李大人笑道:“说起来,苏大娘子冲喜进门,果真是福泽深厚,不仅程大公子走得安详,连二公子也沾了福气。”
这话说的实在刻薄,苏令妤手中茶盏微顿。
崔夫人眉头一皱,正欲开口,却听程文斌已淡然道:“李大人醉了,内侄媳孝心可嘉,是我程家之幸,至于福泽之说,子不语乱力怪神,还是莫要妄言的好。”
那李大人似乎是被人拧了一下,总算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讪讪一笑,不再多言。
回府的马车上,程文斌的小厮落后几步跟到苏令妤的马车旁。
隔着帘子说道:“大少夫人,二爷说,今日席间那些话,您不必放在心上,您是大公子的未亡人,是长房的人,只要安分守己,程家不会亏待了您。”
苏令妤轻声回道:“我明白。”
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,苏令妤刚下车,便见赵妈妈迎了上来,“大少夫人,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听松居院中的暖阁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。
苏令妤褪去斗篷,在老夫人下首的绣墩上坐下。
老夫人示意丫鬟都退下,只留赵妈妈在门口守着。
她看向苏令妤,半晌才道:“今日户部小宴,可还顺利?”
“回祖母,一切顺利。”
苏令妤将席间情形简要说了一遍,隐去了那官员的刻薄话。
老夫人听完,沉默**刻,“你二叔带你去,是好事,你应对得宜,很好。”
她端起茶盏,缓缓道:“咱们程国公府,树大根深,却也树大招风,老国公在世时,常与我说,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,可惜啊......”
苏令妤屏息聆听。
“老国公晚年最忧心的便是兄弟阋墙,外力可乘。”
老夫人的眼神锐利起来,“他常说,程家能在朝堂立足,靠的不是钻营,是战功,是忠心,可有些人,总想着走捷径。”
“祖母是指......”
“我什么都没指。”
老夫人打断她,语气又柔和下来,“只是人老了,爱回忆往事,砚哥儿体弱多病,但他心清明,有些事,看得比旁人透彻,你如今帮着理家,若有拿不准的,或可与他参详参详。”
苏令妤心头一震,面上仍是恭顺的模样,“月明记下了,二弟聪慧,月明若有不妥之处,自当请教。”
老夫人点点头,从身旁小几上取过一本旧册子。
“这是你公爹早年的一些手札,留给你婆母的,里头记载了些家事、旧友往来,你拿回去看看,对理家或许有帮助。”
苏令妤双手接过,册子不厚,封皮已泛黄磨损。
“好了,天色不早了,你回去歇着吧。”
老夫人摆摆手,“对了,砚哥儿今日咳疾又重了些,你顺路将这包川贝母带过去,让他夜里煎了喝,免得被咳嗽困扰,整夜睡不好觉。”
“是。”
苏令妤抱着手札和药包退出暖阁,廊下寒风凛冽,她却觉得手心微微发汗。
利台院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程砚披着狐裘坐在书案后,正执笔写着什么。
见苏令妤进来,他放下笔,衣袖掩口轻咳两声,“嫂嫂怎么来了?”
“祖母让我送药来。”
苏令妤把川贝母交给一旁的石头。
视线扫过书案,镇纸下压着半张残破的驿票,上头有太原府三字。
程砚示意石头出去,书房中只剩两人。
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
“嫂嫂从祖母那来?”程砚问。
“是。”
苏令妤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将老夫人给的手札放在膝上,“祖母给了我这个,说是公爹的手札。
程砚眸光微动,“祖母对嫂嫂,很是看重。”
苏令妤抬眸看他,忽的问道:“二弟觉得,这府中最危险的是什么?”
程砚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这个,沉吟**刻,反问道:“嫂嫂以为呢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