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心不足,祸起萧墙。”
苏令妤缓缓道。
程砚笑了,笑意不达眼底,“那墙外之风,可能助长墙内之火?”
“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。”
苏令妤一字一句道:“然究其根本,火源在墙内。”
原本苏令妤并未将此事想得太深,可老夫人的话,让她不得不往深了想,如此一想,那些说不通的,似乎也能说通了。
两人对视**刻,程砚眼中的审视渐渐转为一闪而过的欣赏和认同。
他低声道:“嫂嫂可知,寻这火源,需涉险境。”
“我既在程家,当是风雨同舟。”
苏令妤平静说道。
既是表态,也是承诺。
程砚沉默良久,从怀中拿出一把黄铜钥匙,推到她面前,“父亲书房西墙第三排书柜,最下层有个暗格,里面有他生前未曾来得及整理的一些旧信,或许......对嫂嫂理清家事有帮助。”
苏令妤看着那把钥匙,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二弟终于信我了?”
“嫂嫂不是哪种安于内宅方寸之地的人。”
程砚直视她的眼睛,毫不掩饰眼神中残留的怀疑,“你有想查清的事,我也有,目标或许不同,但眼下,我们需要彼此。”
苏令妤终于伸手拿起钥匙,黄铜冰凉,在她掌心渐渐温热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
程砚又咳起来,这次咳得厉害,苍白的脸上泛起潮·红。
苏令妤起身为他倒了杯温水,程砚接过时,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,两人皆是一顿。
“夜深了,嫂嫂回去吧。”
程砚移开目光,“今日之事,你知我知。”
苏令妤起身告退,走出书房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程砚仍坐在书案后,侧影孤独清冷,却挺直如松。
廊下,赵妈妈提灯等候,“大少夫人,老奴送您回去。”
“有劳妈妈。”
雪终于落了下来,细密如盐,在灯笼光晕中纷飞。
苏令妤握紧袖中的钥匙和老国公手札,心中那团迷雾似乎透进了第一缕微光。
只是她不知道,此刻沁芳院的西厢房里,程玉兰正听着眼线的禀报,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。
“深夜独处书房半个时辰......”她冷笑,“我这个大嫂,倒真是不避嫌。”
她示意丫鬟赏赐,准备好好思考一番。
这位大嫂分走了她们管家的权利,若是轻轻放过了,等她站稳脚跟,何时才能全部拿回来?
腊月三十,除夕至。
程国公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,仆役们清扫庭院、悬挂彩灯、张贴桃符,府中各处弥漫着年节的喜庆氛围。
然而在这份喜庆之下,暗流涌动。
晨省时,黄小娘特意穿了身崭新的玫红缎子袄裙,鬓边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,牵着六岁的程肃和八岁的程玉玲,早早候在听松居院外。
王翠带着程玉兰来时,见她这身打扮,脸色便沉了沉,“今日祭祖,该穿的庄重些。”
黄小娘柔声道:“夫人说的是,只是想着过年,又是头一回带着肃哥儿、玲姐儿正式祭祖,妾身心里欢喜,便挑了鲜亮些的颜色,也是讨个吉利。”
从前祭祖,庶子女年幼,多是由奶娘带着在后头磕个头便罢。
如今翻了年,程肃六岁,程玉玲八岁,黄小娘这是要争个正式位置了。
王翠冷哼一声,不再理她,径自进了院子。
老夫人今日精神颇好,脸上笑容也比平常多了些,受了小辈们的礼,又给孙辈们发了压岁金瓜子。
轮到程肃和程玉玲时,她多看了两眼,对黄小娘道:“孩子们养得不错。”
黄小娘喜上眉梢,“谢老夫人夸赞。”
程玉兰在一旁撇撇嘴,低声对程玉凝道:“瞧她那轻狂样。”
三房嫡出的程玉凝今年十五,家中行五,性子安静,只笑了笑没接话。
程玉兰又瞥向三房的妾室庶出,难掩眼中鄙夷,“你家那小娘和庶女,还是那般畏畏缩缩的,上不得台面。”
程玉凝看去,关小娘和她的女儿,十二岁的程玉琅缩在角落,低垂着脑袋,身上穿着半旧的袄子,确实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。
和二房的妾室黄小娘三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程玉凝叹了口气,“六妹妹少说些吧,关小娘向来不争不抢,是个好的。”
闻言,程玉兰一噎,也不说话了。
三房主君程文宏今日难得早起,身上没有酒气,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。
早膳后,众人移步祠堂。
程家祠堂宽敞肃穆,正中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。
按照规矩,主祭当为族长程文斌,因老国公已逝,程琮亡故,程砚体弱,故由程文斌代行。
男丁列于东,女眷列于西,依嫡庶长幼排序。
问题就出在这排序上。
往年程琮在时,长房嫡子自然居首。
如今程琮已逝,程砚体弱多病,祭祖时多是在旁稍作,由仆役搀扶行礼。
那么男丁列中,排在程砚之后的,本该是二房嫡长子程津。
可黄小娘牵着程肃,悄悄往前挪了半步,恰好站在了程津侧前方。
程津正垂眸默祷,并未察觉。
程阑却看得清楚,眉头一皱,正要说话,王翠已先一步开口,“黄小娘,你站错位置了。”
声音不高,但在肃静的祠堂中格外清晰。
黄小娘故作茫然,“夫人,妾身带着肃哥儿就站这儿呀。”
“庶子当立于嫡子之后。”
王翠冷冷道:“这是祖宗规矩。”
黄小娘眼圈一红,看向程文斌,“主君,肃哥儿也是程家血脉,祭祖时能否近前些,让祖宗看看,妾身不求别的,只求祖宗保佑孩子们平安长大。”
程文斌眉头紧锁,他素来疼爱幼子,且黄小娘近来温柔小意,很得他心。
但祠堂之上,众目睽睽,他也不能公然偏袒。
正僵持间,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,在苏令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。
众人忙行礼。
老夫人的视线扫过祠堂众人,在黄小娘身上顿了顿,缓缓道:“怎么回事?”
王翠抢先道:“母亲,黄小娘不懂规矩,要让肃哥儿站到津儿前头去。”
黄小娘泪眼婆娑,“老夫人,妾身只是想着肃哥儿年幼,离得近些,祖宗看得清。”
“糊涂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