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外走的脚步顿在原地,苏令妤垂眸,贝齿紧咬唇瓣,直到尝出一丝血腥味,这才松开,缓慢转身。
程砚仍是那副风轻云淡,好似置身事外的模样。
拿起茶盏倒了一杯,推到苏令妤原本坐着的位置,抬眼看她,微微颔首。
看着那杯清澈的茶水,苏令妤抬脚又坐了回去。
若是程砚有心想揭穿她,也就不会把她叫来利台院私聊,她更不会安稳的坐在这里喝茶。
而是直接被押去听松居,等候老夫人决断。
留下她,不过是有用,不过是他知道,他们想查的事情是一样的。
见苏令妤想通了,程砚继续道:“周嫔父亲周明德是清流,与靖王一派素无往来,但周嫔本人,年末晋位,是因在御花园偶遇官家,献了一首咏梅诗,这偶遇是真偶遇,还是有人安排,难说。”
闻言,苏令妤心头一沉,身份被程砚揭穿的事自然被抛到脑后去了。
若周嫔晋位是背后势力糙纵,那她今日的试探,就更值得警惕了。
“二弟今日找我,不止为这事吧?”她转移了话题。
“嫂嫂上回来,应当瞧见了我桌上压着的那张太原府的驿票了吧?”
苏令妤没有应声,闪烁的眸光足以证明一切。
程砚轻笑,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,“我的人从太原传回消息,靖王府去年以修筑别院为名,收购了大量木材,但别院至今未见动工,这些木材的来路,与昨夜我派人送去给你的那几家商号有关。”
苏令妤接过信细看,信中列出了详细的交易时间、数量,以及银票流向。
其中一批木材的重量,与老国公手札中记载的那批不知所踪的军需,几乎吻合。
先是瓷器,后是木材。
“靖王若是想建造别院,在太原府采买便是,这是多大规模,需要从外头运这么多?”
程砚点头,“看来嫂嫂也发现了,左右联系,运送的究竟是什么,想必嫂嫂已经明白了。”
“二弟是怀疑......二叔与那几家商号有关系?”苏令妤压低声音。
“只是猜测。”
程砚眼中寒光一闪,“若二叔当真与那几家商号有关,只是贪墨倒卖,最多是抄家流放,但若这些精铁最终流向关外......”
他没说完,但苏令妤已明白。
通敌卖·国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书房内一时寂静。
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,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“此事还需确凿证据。”
程砚收回信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二房接下来的动作,我收到风声,二叔近日与靖王府往来更加频繁,似乎在谋划什么。”
“与春闱有关?”苏令妤想到程津,“三弟今科应试,若得中,二房在朝中便又多一份助力。”
说罢,苏令妤又觉得不大可能,“在春闱动手脚,只为让三弟考中,风险是否太大?”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。”
程砚语气平淡,“这几日,你要格外当心,祖母让你看顾我的药,二房若想动我,可能会从你下手,今日宫中周嫔之事,说不定就是一步棋。”
苏令妤蹙眉点头,“我明白了,若无他事,我先回去了。”
程砚也站起来,难得地送她到书房门口。
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竟显出几分柔和。
“嫂嫂。”
他低声道:“无论你是谁,既然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,我自会护你周全。”
苏令妤看着他,心中复杂难言。
她知道,程砚的护她周全,是基于利益同盟,而非其他。
但在这危机四伏的程府,这份基于利益的承诺,反而更可靠。
“多谢二弟。”
她颔首,转身走入夜色。
回清辉院的路上,她脑中不断回响着程砚的话,以及今日宫中的种种。
周嫔复杂的眼神,王翠审视的目光,老夫人满含深意的提醒......
推开房门,雪眉已备好热水。
苏令妤换了寝衣,拉着雪眉一起坐到床上,落下帷幔。
雪眉不解,“小姐,您这是怎么了?”
苏令妤把今日的事细细说给她听,把雪眉吓了一跳。
“二公子发现您不是大小姐了?”雪眉惊讶捂住嘴,极力压低声音,“二房竟与靖王有勾结,当年赤焰谷一事,是不是也有他们的一份?”
苏令妤摇头,“说不好,目前的消息,只说二房近两年与靖王府来往不少。”
“恐怕就是了。”
雪眉拉着她的手,语气中压抑不住的担心,“小姐,此事涉及皇亲国戚,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的了,还是今早告诉夫人才是。”
“不,不可。”
苏令妤皱眉,肃声道:“舅舅战死沙场后,舅母的身子就不好了,表哥如今又在边关从军,不在舅母身边,此事传到舅母耳朵里,我怕舅母的身子彻底垮掉。”
此话一出,雪眉也沉默了。
将军夫人曾经也是将门虎女,与将军共同征战沙场,边关将士无人不服夫人。
可后来赤焰谷一战,将军战亡,夫人因病没上,消息传来,从此一病不起。
做将军的,做士兵的,不怕为国而亡,只怕自己在前方挥洒汗血,后方却给了自己一刀子。
那种痛,比身中数箭还要痛上无数。
苏令妤何尝不明白,低声呢·喃道:“程家的水太深了,但我们既已走到了这一步,便没有了退路,程砚性子冷,却是个有本事的,能在父母双亡,兄长病重后,仍能发展出自己的眼线,有他帮助,我们走得也就不会太难。”
两人交握的手紧了紧,雪眉郑重道:“小姐,无论前路有多凶险,奴婢都与您共患难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戌时。
府中各处陆续熄灯,唯有沁芳院的主屋还亮着灯火。
王翠正对程文斌低语,“今日宫中,苏氏应对得体,滴水不漏,但我总觉得,她哪里怪怪的。”
程文斌把玩着一枚田黄石印章,“你可知,程砚今日又请她去书房了,打的是缺了东西的旗子,你不觉得这对叔嫂,走得未免太近了些么?”
